老汉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
余光瞥见沈芸正蹲在了筐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只正微微张壳的河蚌。
那蚌壳“啪”地合上了,吓得她猛地缩回手,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蚌壳看了好几息。
又好奇地伸过去碰了第二下。
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老汉被她这动作逗笑了,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小娘子别怕,它不咬人,就是胆小。”
他伸手把那只蚌壳拨了拨,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伙计的熟稔。
“那它为什么闭着嘴呀?”沈芸歪着脑袋,小手指了指那只又悄悄张开一条缝的河蚌。
“它怕人拿它走呗。”老汉笑着摇了摇头。
沈芸扬起下巴,认真地说:“那它怕对了,我二哥确实要拿它走。”
老汉先是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烟杆在手里直晃。
笑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小娘子说话倒是直。你二哥是个好人,它要是能卖个好价钱,那也是它这辈子的造化。”
沈芸歪着头,那双眼睛在冷风中格外清澈:“河蚌也有造化吗?”
“怎么没有?”
老汉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磕掉一层灰。
“被人吃了是造化,被人磨成粉也是造化,这物尽其用了,总比烂在泥里强。”
沈芸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不吃河蚌,我把它买了放生。”
“那它下回还得被人捞上来。”老汉笑着摇头,“这小东西啊,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命。”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瞬,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芸沉默了几息,河滩上的风从她碎发间穿过去,她忽然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那我多吃几口,它就不算白活了。”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腰高,只比小孙女大些的小丫头,浑浊的老眼使劲眨了眨,他头一回被个七岁小姑娘说得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筐河蚌,把混着水草的那几只用烟杆拨到一边。
沈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老汉的肩:“老人家,您只管捞,剩下的交给我。”
老汉点头嗯了一声,只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沈昭又交代了几句,不再多留,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老汉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快、快去村里喊人!说河滩上来了个收蚌的!十二文一斤!”
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声和脚步声,有人撒腿就往村子方向跑,欢笑声从风中缓缓飘了过来。
王栋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回头看了看河滩上那群开始骚动的人群,听着粗砺但真挚的笑声。
他心里那点计算利益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喜悦交织。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问道:“沈兄,十二文一斤,这价格是不是高了些?那老汉不是说城里杂货铺收才八文嘛......”
“高了,但值。”
“值在哪?”
沈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王栋那双向来只关心晚饭吃什么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认真和沉静,和他平时吃包子时满脸油光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在你说王家工坊收河蚌,传出去之后,就不只河滩上这一村人知道了。”
沈昭的目光落在蜿蜒的河面上。
冬日的河水颜色深暗,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条安静地躺着的墨色带子。
“那些杂货铺压价压了这么多年,现在忽然有人出高价收,你猜这市面上捞蚌的人会去哪家?”
王栋眯着眼想了想,很快得出了结论:“价高者得,当然来咱们这儿。”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可那也不会太多吧?咱一家工坊也吃不下那么多河蚌啊。”
“对,等他们习惯了来咱们这儿卖,以后咱们想让他们帮忙干点别的,他们也会来。”
王栋一拍大腿,掌心的肉把腿拍得“啪”一声响:“好家伙!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圈人!”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圈人,是千金买马骨,给他们一条更宽的路走,顺便自己走得更宽。”
王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沈昭,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沈兄,你老实跟我说,你收这河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不是卖粉刷墙那点事吧?”
沈昭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河滩边的泥地上,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衣摆和头发。
沈昭坦言道:“我是在铺路。”
“铺什么路?”
“一条从城外到城里的路。”
“这些捞蚌的人,今日因为多四文钱愿意把河蚌送到王家工坊,明日就有人因为多一份工钱愿意来工坊干活......”
“往后就有更多人知道跟着镇远侯府和王家,总能吃饱饭。”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的皑皑群峰。
“实话实说,我收河蚌此举固然是为民谋利,但亦有功利心......我是在收人心。”
“人心这东西,比河蚌值钱。河蚌捞完了就没了,人心攒起来了,就散不掉了。”
王栋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他拿袖子擦了擦后脑勺。
憨得像只被顺了毛的胖猫,嘿嘿笑了:
“那行,我这个合伙人,跟着你一起攒人心。”
沈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冬日河面上新结的冰,透亮透亮的。
他也笑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栋被那笑晃了下,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打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嘴里却还在问正事。
“那我回去让账房拨一笔款子,再安排专人接收存放,先把这河蚌的事接住。”
“不用拨太多,先试收一个月,看看品质和产量,再定长期价格。”
王栋连连点头,正要再问两句。
身后忽然传来沈芸脆生生的一声喊:
“二哥!你快来看啊!这冰底下有好多鱼!”
沈昭回头,只见沈芸正趴在冰面上。
整个人趴得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脸几乎贴到冰层上,一只手指着底下灰蒙蒙的水影。
脚丫子还在后头翘着,被冷风吹得直晃。
“别趴着,当心着凉。”
沈昭赶紧走过去把她从冰面上捞起来,随手拍了拍她身上沾的冰屑,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冰面有裂的地方,回头漏下去了怎么办?”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动作却很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漏不下去!我力气大!”
沈芸站直了拍了拍胸口,那动作和她三哥如出一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一脸认真。
她伸手指着上游:“你看那边,有人在冰上凿洞捞鱼呢!他们都不怕,我也不怕。”
沈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那儿有几个穿旧袄的人蹲在冰面上,面前是一堆刚打上的鱼,在雪地上蹦跶几下就被冻住了。
他不认同地摇摇头:
“那是人家靠这个吃饭的,从小就在河上漂,水性好,你是来玩的,能一样吗?”
他说完这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小丫头片子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那我也能靠这个吃饭”。
果然,下一秒沈芸仰起脸来,理直气壮。
“那我也可以靠这个吃饭呀!我能捞鱼!还能帮他们拉网!先生说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河就吃鱼!”
她说着还撸了撸袖子,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进冰窟窿里和鱼搏斗,上演一出“女童与海”。
沈昭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要靠自己养家糊口的模样,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七岁小姑娘奋不顾身,跳进冰水里捞鱼的画面:
冻得嘴唇发紫、被自己裹在大氅里抱回马车、回家被母亲追着打了三个院子......
也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他不由哆嗦了下身子,觉得这个画面太具体了,他不敢多想。
沈昭毫不犹豫,决定得拦着。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放缓了些:“你要是把力气都用在捞鱼上了,谁来给百宝阁当门童发糖?谁来帮我盯着那些掌柜的不偷懒?”
沈芸愣了一下,小嘴动了动,在“捞鱼”和“门童”两个选项之间仔细思考。
片刻后她终于做出了艰难的选择,那表情像是忍痛割爱:“那......那我不捞了。”
沈昭满意地起身,把她往回带。
还是小孩子好糊弄,他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沈芸跟在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冰面上那条鱼,一脸意犹未尽。
七岁钓鱼佬的职业计划就此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