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酱牛肉滑回了碟子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沈昭:
二哥,你不是说考不考得中随缘么?
随缘是真,但县试也是真的。
沈昭坦然道,腰背挺直了几分。
我如今是个白身,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说话办事处处受制,依仗的不过是侯府威严。”
“若侥幸中了县试案首,依照大梁科场惯例,院试府试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如此便算有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到时递帖子也好,走衙门也罢,都比现在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其实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谢蕴这个人做事周密,但越是周密的人越在意名声。
他如今已经是举人,在士林里颇有些清名。
沈昭若是考取了县试功名,便算正式踏入了士大夫这个圈子,谢蕴再想动他,就不能像对付一个白身那样肆无忌惮了。
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规矩。
一个秀才,再不济也是朝廷注册在案的生员,无故被人拿捏,那是要惊动学政的。
谢蕴手伸得再长,也总不敢在学政眼皮底下动手,所谓投鼠忌器便是此理。
老王氏眉梢微动:你查黑市查出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离县试还有三个月,还分得出心备考?
分得出。
沈昭答得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周夫子说过,孙儿的经义与策论已够得上下场一试的水准,缺的是临场经验和诗赋打磨。”
“这些日子孙儿虽没有去学馆上课,但每日睡前都坚持读两篇策论,课业也一直没有落下。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夫子批他的策论说近日常有进益,可他其实没有刻意加班加点,只是每天睡前翻一两篇,随手写点批注感想。
日积月累下来,早已养成了习惯。
再加上记忆宫殿日夜不歇地运转。
所有的经义典籍、策论范文、时政邸报,都在他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随时可以调取。
更重要的是,地狱刷题模式从未中断过。
每天一百道题的训练,让他对县试的题型和难度了如指掌,正确率也从最初的五成不到,稳步爬升到了如今的八成往上。
这个数字虽不算顶尖。
但放在县试里,绰绰有余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早就在为县试做准备了,只是从没有认真算过。
这些当然不只是系统的功劳,虽说系统的刷题模式帮助很大,但那些只是骨架和基础。
真正把血肉填进去的。
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那一盏茶功夫。
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上辈子在卷子上熬出来的那套本事,到了这辈子也没丢。
正想着,老王氏忽然搁下粥碗:县试要本县廪生作保,你找好保人了?
沈昭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环节。
周夫子虽然教他课业,但保人这事得是本地在册的廪生才行,不能随便找个秀才凑数。
沈暄头一回听见这词,嚼着酱牛肉好奇地问:廪生是什么?能吃么?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是吃皇粮的生员!你当是腊肉呢!
沈暄揉着后脑勺嘟囔:我就问一句嘛……又没说要吃。
老王氏瞥了眼这对母子,又看向沈昭:回头让李管家去一趟县学,找个在册的身家清白的廪生把保结签了。侯府的面子,这点事还不至于办不下来。
沈昭点头应下。
镇远侯府的门楣摆在那里,别说找个廪生做保,就算让县学教谕亲自过来讲解两句,县衙那边也只会甘之如饴。
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侯府找人做保,那是给对方体面。
柳听澜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插了句:二公子,这京城一地县试策论的题目方向,往年偏好出本地实务,还是偏经义?
沈昭想了想:夫子提过这事儿,顺天府内两附郭县大兴县与宛平县,县试策论多从经义切入,但落脚重在实务上。”
“比方说问为政以德,其实是在问地方官该怎么施政、安抚百姓、处理赋税。答得空泛不行,答得太琐碎也不行,得把经义和实务捏在一起。
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策论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标准答案,或许能过县试。
可若他想拿案首,光守规矩怕是不太够。
柳听澜点了点头:那二公子手头可有时务方面的材料?江南那边的水患治理、漕运调度、盐政利弊,这些若能在策论里提一两笔,应该比空谈经义扎实些。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柳家是江南盐商,柳听澜从小耳濡目染,对江南的实务远比他在书本上看到的要鲜活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连语调都急切了几分:
柳姑娘若方便,可否写几件江南那边的实务案例给我?不用太详细,大体脉络就行,我再自己去查证。
柳听澜没有推辞:明日我让青萝送过去。
沈暄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放下碗,一脸认真地看向沈昭:二哥,县试到底考什么?经义是背那些之乎者也?
差不多,就是考你书读没读透。
那策论呢?
考你怎么写文章讲道理。
诗赋呢?
考你……会不会作诗。
沈暄听完点点头,然后毫无恶意地认真道:那二哥你前两样应该还行,第三样......周夫子不是隔三差五就骂你吗?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所以我要补。
他心里却在叹气。
连三弟这个莽夫都知道他诗赋不行,可见周夫子上回那句有骨无韵给他的冲击有多大。
沈暄难得正经地追问:那你这俩月怕是没空搭理百宝阁的事了,铺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大方向有邹伯母把握,方玉娘盯着装修培训,王家那边周师傅盯工坊进度,账目有婉娘再过一道,出不了大乱子。
沈昭脱口而出,这些安排他早就想过了。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欣慰道:既然你心里有数,周夫子也答应了,老身便不再拦你。不过还是那句话,备考归备考,别再把自己熬出病来。
“你考得中,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中,沈家也不差一口饭养你。别把得失看得太重,先养住身子,再把书读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轻,可沈昭听出了底下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祖母见过沈家那位短命的三叔公是如何把自己熬垮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分寸。
沈暄听见祖母提了熬出病,赶紧接了一句:二哥,那你县试那日,我能去看你考试吗?
县试考场不让人看。
那我就站门口等着。沈暄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考完了出来,我背你回去。
……你背我做什么?
怕你考累了走不动啊。
沈暄说得无比认真,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起了理由,你又不习武,身子骨这么弱,万一考到一半晕倒了怎么办?考场里又没人扶你,我背你出来总比被人抬出来体面吧?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氏已经不知道第多少巴掌拍在沈暄后脑勺上:呸呸呸!少说两句不吉利的话!你二哥还没考呢你就说晕倒!
沈暄挨了一晚上巴掌,无比委屈地一声摸着后脑勺,实在不敢再说话了。
但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沈昭这边瞟。
见到三哥吃瘪,沈芸捂着嘴偷乐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到米的小麻雀。
乐够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要是考上了,能不能给我买一面小镜子?不用太大的,就巴掌大那种,我揣在兜里出门时照一照。”
沈昭还没开口,林氏已经先应了:“买!到时候娘给你买!你二哥要是考上了,别说一面,十面都行!给你房间贴满都成!”
沈芸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昭。
撒娇道:“二哥那你一定要考上啊!拖了好久了,还有你答应我的糖葫芦也不能再欠了!你上回说下回给我带,都有八回了!”
沈昭看着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连他考不考得上都替他规划好了用途,一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罢了,压力也是动力。
既然全家人都在替他想着考中之后的事,他这当儿子的,当二哥的,总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县试不过是科举第一关,必须狠狠拿下。
不然怎么对得起小丫头那八回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