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金子,是银子。”
沈昭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而且镜框是黄花梨木的,镶了整整三圈银丝。”
沈暄倒吸了口凉气,皱着眉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认真换算这个数字到底有多离谱。
他掰着手指在心里算了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哀怨。
很快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
“那比我一年的月钱还多!”
林氏笑了一声:“你个傻小子,一年月钱才多少?人家一面镜子够你花一辈子的了!”
沈暄张嘴想反驳,可是想起自己那不到二两的月钱,确实没什么底气,便低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还是没忍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这么赚钱,那我以后也去学做镜子算了......”
“就你这个粗心眼的莽夫,连个茶杯都捏不稳,还学做镜子?”
林氏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上回端茶给我,走了三步摔了两跤,茶泼了我一裙子,我那条新做的襦裙洗了三回都没洗干净!你做镜子?怕是做一面碎一面!”
沈暄嘟囔了一句“我可以学”,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偷偷瞄沈昭,似乎在琢磨“二哥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沈昭自然留意到了三弟那个眼神,他端起茶盏遮掩了一下唇角的笑意。
沈暄这人性子直,嘴上没把门,可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那点羡慕和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了。
柳听澜适时放下筷子,换了个新话题:“二公子,那位张夫人可是穿着宝蓝织金褙子、发间簪赤金点翠簪的那位?”
一旁的沈芸抢着点头:“对对对!柳姐姐你又没去拍卖会,怎么知道那位伯母她穿的什么?”
柳听澜浅笑道:“那是永昌侯府的张夫人,在京城内眷里出了名的爽利人,最爱穿蓝色衣裳。”
“我虽才进京不久,有一回我正好撞见她在银楼买首饰,她随手拨了拨柜台上的玉簪,买了三根便走了,连价都没还。”
“而且啊,我听说了她买东西还有个习惯,看上的便一定要拿到手,从不拖泥带水。”
“你二哥那面玻璃镜落在那位胡掌柜手里,张夫人怕是要惦记好一阵子。”
她转头看向沈昭,说出自己的建议。
“二公子,下月初五的样品会,若那小尺寸玻璃镜数量有限,不妨提前给张夫人递个话。”
“这位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人缘广会来事,若是她满意,一句话便能带起半个京城的口碑,比许多官夫人还管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柳听澜说的正是他没来得及细想的那一层。
他原本只想着把东西做好、样品会办热闹,却忽略了“谁先拿到”本身就是一种营销。
第一批拿到的,是脸面。
第二批拿到的,是追随。
第三批往后再拿到,便只是跟风了。
把第一面卖给张夫人,不只是在卖镜子,是在让一位京城贵妇替他的百宝阁做免费的招牌。
她戴出去,别人问起,她随口说一句“百宝阁的新货”,便比他在门口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柳听澜一句话,把卖货变成了做人情,把张夫人引导成后世的站姐粉头。
这可不是他这个穿越者随便能悟出的门道,而是盐商之女从小在生意场里浸出来的敏锐。
光是这份敏锐的商业嗅觉,这位柳听澜若放在后世,怕也是最顶级的品牌运营总监。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听澜说得对!那永昌侯府张夫人我曾见过几回,确实是个人物。”
“有一回赏花宴上,她一眼看出我戴的玉镯子成色不对,悄没声儿地拉我到一边说‘你这镯子水头差了些,回头我荐个靠谱的铺子给你’。”
“那时候咱们侯府还没如今的光景,她肯提这一句,便是天大的情分,老二你可别光顾着闷头做事,这种事上也得费些心思。”
沈昭连忙答应下来:“正是此理,早先我便曾提过让柳姑娘帮忙管百宝阁,此时正好接手。”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郑重,可“接手”二字落在柳听澜耳中,却让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由抬眼看了沈昭一瞬。
目光清正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
这个人说要让她管,便是真的让她管,不是面上说说的客气话。
柳听澜垂下眼帘。
她寄居沈家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
可终究是客。
思念沈晔之余,她每日只能闷在屋里翻书,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时也会无端觉得空落。
她一身本事,在柳家时是家学渊源,到了沈家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沈昭这句话,像是替她找了个安放之处。
沈暄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随口插了句嘴:“二哥,柳姐姐还会做生意啊?”
他这话问得无心,眼里全是朴实的好奇。
柳听澜端着茶盏没接话,只是不经意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她没否认,也不屑于承认。
可沈暄顿觉后背发麻,像被祖母盯着一般,赶紧缩了脖子假装扒碗里最后几粒米。
老王氏笑了笑,慢悠悠开口:
“你柳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江南盐商,那是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家。她从小耳濡目染,何等场面没见过,比你二哥会算账多了。”
沈暄赶紧点头如捣蒜,讨好地看向柳听澜:“那柳姐姐以后管百宝阁,二哥可不能亏待她,得给她多发点月钱才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炭火都安静了。
沈暄傻乎乎地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刻在众人耳里,他方才那话听着,像是把柳听澜当成请来的账房先生,而不是沈家人。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饭!”
力道不重,但拍得脆响。
沈暄“哎哟”一声摸着脖子叫了两声。
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满桌人微妙的表情,脸腾地红了,老老实实地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再不敢抬头。
柳听澜倒是没有恼。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谦和,却多了份坚定:“二公子若真让我管百宝阁,我不要月钱。”
沈昭一愣:“那要什么?直言无妨。”
柳听澜垂下眼,斟酌了片刻措辞,又像在给自己鼓劲,几息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等百宝阁站稳了脚跟,慈幼院那些孩子除了读书习字,若有人还愿意学算账、学管铺子,让我带几个学生,我愿亲自教他们,不要束修。”
言外之意,
她想要的不是月钱,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参与进百宝阁的身份。
沈昭看着柳听澜,想起她住在侯府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闷在屋里翻书,心里想必也是空落落的。
她这人外柔内刚,典型的女强人性子,一身的本事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沈昭郑重地放下筷子:“柳姑娘若愿意带人,那自然是慈幼院孩子们的福气。”
“等百宝阁的账目理顺了,随你挑几个年纪大些、肯学的,带在身边慢慢教。”
他说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慈幼院那些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二三了,识了几个字,若有人领着学算账管事,将来便是百宝阁现成的人才。
这不比在外面招人靠谱?
知根知底,还带着恩情。
这也是他一开始答应接手慈幼院的初衷。
柳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沈芸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左右张望了一下,撑着下巴小声嘀咕着:“柳姐姐好厉害,又要管百宝阁又要教学生......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沈昭看了眼自己才七岁就立志做大梁首富的小妹,忍着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她碗里。
“吃饭吧,首富大人。”
沈芸识趣地闭了嘴,笑着啃牛肉去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老王氏始终端着粥碗安静听着,等沈昭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热粥:
“如此说来,刘铜匠那条线断了?”
沈昭放下碗筷,点头:“不错,人已被提前接走了,以孙儿看来,应当是冲我来的。”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桌上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连沈暄都停下了咀嚼,愣愣地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沉默了片刻,整理好思绪。
“孙儿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刘铜匠既然被接走了,说明这人定然知晓些什么内幕,否则他们不必着急动手。”
老王氏放下粥碗,双手交叠,示意他继续。
“第二件......”
沈昭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这黑市的链条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长,刘铜匠只是其中一环,被发现了他们便提前收网。可一条绳子上打了那么多结,割掉一个,但绳还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
“所以,孙儿打算换一条路走。”
“哪条路?”
“县试。”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