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王家工坊的守卫一如既往地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手持枪棍的强壮护卫。
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里头的工匠没有令牌不得随意进出,哪怕是王栋这个少东家,和偶尔来此探查进度的沈昭,也要查验过腰牌、对上暗号才能进入。
核心配方和工艺只握在寥寥数人手里。
防的就是一个万一。
一推开工坊大门,只能用热火朝天形容。
灼人的热浪裹着细碎炭灰迎面扑来。
匠人们穿梭其间,有的蹲在窑炉前看火,有的用铁钳夹出烧得通红的坩埚,脸上都蒙着统一的白布,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沈昭跨进门槛时先没急着往里走。
而是如同往常一般站在门边扫了一圈。
他在确认每一道工序都在按他先前定下的流程运转,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众人往里走去。
工坊总管周师傅正蹲在窑炉前指导工匠操作,满头都是豆大的热汗,衣裳被热气蒸得湿漉漉贴在身上。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沈昭等人,立刻把铁钳往架子上一搁,站得太急,膝盖地响了一声。
他弯腰捶了两下才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工作台前,双手在襟前仔细擦了两下。
然后捧起一块比方才那块样品大出两倍的玻璃板递过来,咧嘴笑起来时缺了颗后槽牙的豁口露出来,声音比上回洪亮了不少。
“沈公子来了!您快瞧瞧这批货,比先前的那些好上不少!”
那玻璃板约有两尺见方,透光率比方才那块小的还要高一些,边缘处理得更规整光滑。
日光穿过,整块板亮得像一块透明的冰块。
“小的听了德柱的话,多等了两个时辰才开炉,这回只碎了两块边角料,完整无损的出了七八块。不过颜色均匀、半点气泡都没有的,就这一块。”
沈昭伸手在那块玻璃板面上轻轻拂过,指尖触感平滑微凉,质地透明,不输后世的玻璃了。
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墙角一块石板吸引,上面用炭条画着几根曲线。
线条粗糙,但每条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和炉温,看得出是用了心做记录的。
他蹲下去看了几息,转头问周师傅:
“这些是谁画的?”
周师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少年。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比他小点,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正蹲在墙角剥一块新出的石英矿。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抬头时一脸茫然。
“沈公子,这便是德柱。”
周师傅向他介绍。
“上个月小的刚收的学徒,跟了我不到两个月,这第四炉降温的法子便是他提的。”
“说前头两炉开得太急,里头没凉透便开了炉,所以才那么多气泡。这些线……也是他画的,说记下来下次好照着调。”
沈昭走到德柱面前:“你以前做过这个?”
德柱老实地摇摇头:“小的以前在瓷器坊琉璃铺子当过两年学徒,东家嫌我手慢,把我辞了。”
“琉璃跟这个差不多,都是烧化了再凉。琉璃凉得快容易裂,凉得慢容易塌,得掐准时辰才行。我想着多等会儿看看……没想到真成了。”
他指着石板上那几条曲线。
“这些是小的瞎画的,想着这回凉了多久、什么火候开炉,记下来下回就不用全靠蒙了。”
沈昭蹲下去又看了几息,目光从曲线标注的时间节点上一一滑过。
德柱记的都是多久开炉,但玻璃好坏的关键从来不是等多久,更关键的是怎么等。
那几个时间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记忆宫殿里某段科普视频的片段接上了。
“烧制玻璃降温速度要前慢后快,比一径匀着等它凉透更稳当......”
他快速过了一遍其中要领。
旋即站起身对周师傅嘱咐道:
“德柱这法子路子是对的,但还能再调一调。”
“降温时前头慢些,等过了关键节点,后头要加快些快。均匀降温听着稳当,却容易让玻璃内部应力不均,反而更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下一炉接着试试这个,成了的话,往后开的窑都能照着这个来。”
周师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德柱。
德柱还蹲在地上,手指在膝头蹭了两下,像在消化沈昭方才那番提点,过了片刻才闷闷“嗯”了一声,低头把新参数记在了石板角落。
沈昭看着德柱写字的背影,回头笑着对周师傅说:“德柱的月钱涨两成,算他提了降温法子的奖赏。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往后窑炉的事可以让他多盯着,劳烦你带一带,好好培养。”
说完他又补充道:
“还有,往后凡是工坊里想出改进法子的人,都按这个成例来。谁有本事让东西更好,谁就多拿银子赏钱,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听到沈昭画下的大饼,周师傅等一众匠人激动地连连点头应下。
德柱还蹲在地上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老匠人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才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多谢公子”。
沈昭摆了摆手,和善地看着他:“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把事做成了,银子便是你该得的。”
德柱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便在这时,一道吸气声响起。
原来是王栋凑到了那块大玻璃板前面,猫着腰把脸凑近,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看了好几息,然后眼睛瞪得溜圆。
“沈兄这块更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今早忘了梳头,鬓角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看见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块板子,指尖在离板面半寸处猛地刹住,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碰了碰边角。
触感冰凉平滑,像摸冰块一般。
他整个人“嘶”了一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这要是做成镜子,我娘那些铜镜全得扔了!”
李茂慢悠悠踱过来。
他绕着那块板子转了一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看板面厚度和边缘的打磨痕迹,直起身时脸上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罕见地点头附和王栋的话:
“胖子说得对,这东西要是铺在窗框上,屋里白日根本不用点灯。若像你说的那样做成镜子……京城的铜镜铺子怕是要关张大半了。”
李茂一顿,有些好奇地问道:“只是,你确定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现场做一块试试?”
沈昭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麻烦您去库房找几张薄锡箔来,再取些水银。”
周师傅一愣,有些糊涂:“锡箔?水银?沈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方士炼丹用的原料……您要炼丹?”
“非是炼丹,我不是说了吗?做镜子!”
沈昭拿手指在玻璃背面划了个方框。
“锡箔平铺在玻璃上,用水银浇一遍,过半个时辰再看。背面会凝成一层银白色的薄层,正面透过去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不止。”
王栋凑过来,满脸好奇:“奇了怪了,我长这么大,也算见过不少珍奇物件,还从没听过锡箔加水银能照人?那我要是往我家铜镜上浇……”
“铜镜是铜做的,不是玻璃,浇了也没用。”
沈昭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周师傅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沈公子又要拿出方子制这个“玻璃镜”了,他心头一阵火热,迈着大步转身就跑去库房取东西。
沈昭在后头提醒:“慢着点周师傅,小心别摔着了!先拿块废料试试,试成了再做好的,磨坏了不心疼……”
他目送周师傅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些发笑。
随即在心里盘算这玻璃镜做出来之后,摆放在百宝阁哪个位置最合适引流推广。
试想一下,百宝阁进门处如果竖一面比人还高的玻璃镜,那些夫人们踏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效果怕是比十瓶花间露都管用。
毕竟这可是每个闺阁小姐都需要的物件,不仅可以日常使用,放在嫁妆里也算很体面了。
她们肯定会忍不住凑近了又看又摸,会忍不住追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只要问了,后面的话便好说了。
很快,周师傅端着一只陶罐和一卷薄锡箔回来了,德柱也跟过来蹲在操作台前帮忙。
两人遵照着沈昭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把锡箔平铺在玻璃面上,再用竹片刮平边角。
德柱端着那只小陶罐站起来,罐里装着小半罐水银,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冷光。
“慢点倒,不用急。”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德柱点了点头,手腕压得极低,罐口贴着锡箔边缘缓缓倾斜。
水银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沈昭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
太急了!
果然,水银流速比预想的快了半拍,冲过锡箔边缘时把边角卷起了一道细细的皱褶。
德柱紧张得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整个倾翻。
好在周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手腕。
“专心点,能稳住。”
周师傅声音压得低,“收着点倒,别贪快了。”
德柱调整好呼吸,重新稳了稳手腕。
这回水银贴着箔面匀匀地淌了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玻璃上。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催促。
不到半个时辰后,锡箔背面果然凝出了一层银白的光泽,边角那道皱褶虽然留下了一条细痕,但大半部分已呈现出镜面的雏形。
沈昭凑近看了一眼。
虽然是次品,不能售卖,但方向对了。
“下一块,继续让德柱来倒。”他站直身,语气笃定,“熟能生巧,多练几回手就不抖了。”
王栋绕着那块半成品镜面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在镜面前晃了一下,人影虽然模糊带纹。
但轮廓清楚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沈兄,你这要是做成整面镜子,只需往百宝阁门口一摆,那些夫人小姐怕是要挤破头往里钻了。”
“到时候,嘿嘿......”
王栋不由沉浸在客似云来的幻想之中。
沈昭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那块镜面上。
王栋回过神,绕着沈昭走了半圈,脸上的肉兴奋得直颤:沈兄你还真会做镜子啊?我还以为你说笑的!啧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多着呢,比如不太会骑马和习武。
沈昭耸耸肩,一脸无奈。
王栋立刻催促:“那你可得赶紧练练骑马,不然回头嫂子骑马跑了,你连追都追不上。”
李茂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刀:“他倒是想追,问题是马不让他上。”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只能摇了摇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懒得接这话茬。
但目光落在镜面上,嘴角还是微微一翘。
玻璃镜成了。
百宝阁准备的压轴货又添了一重分量。
拍卖会那日,只看谢蕴怎么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