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栋盯着那只锦盒看了好几息,伸手刚想碰一下盒盖边缘,还没碰到又立刻缩回来。
他咳嗽了一声,冲李茂道:
“你打开看看?”
李茂当场翻了个白眼。
“瞧你这副怂样,人家堂堂国公府世子,光明正大地送礼来,总不能在里头抹毒药藏暗器吧?”
王栋脖子一梗:“我怂?我这是谨慎!”
“你没听说上回有人给顺天府衙门送匾,匾额里夹着密信告黑状?万一这盒子里夹带什么名册,咱们一打开就沾了一身腥。”
李茂嗤笑:“那匾额是包大人亲自接的,后来查出是隔壁县争水田的诬告信,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王栋还要还嘴,沈昭轻咳一声打断:“行了,李茂说得对,光天化日,安国公府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王栋嘴硬道:“谁说我怕了,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嘛!你不开就算了,那......”
他转过头看向沈昭:“沈兄,要不你开?”
沈昭无奈地点点头,直接伸手揭开盒盖。
众人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盒内,一幅画轴安安静静地躺在其间。
沈昭拿起画轴,展开大约一尺来长。
纸色泛黄,墨迹沉着,画的是幅山水小品。
远山淡影,近处一株老松斜出,松下有两人对坐,姿态闲散,像在清谈。
笔意疏朗通透,留白处颇有几分古意。
画上没有任何题诗题款,只在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文印鉴,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是篆书。
但具体是什么字一时看不真切。
李茂凑过来看了眼:像是前朝的路数,纸色也对,但装裱太新了,像是近期才重新裱过的。
沈昭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王栋却歪着脑袋又盯了半天,忽然挠头:“这松树下那俩人,怎么看着像在吵架?一个指着天,一个摆手,分明是争得面红耳赤。”
李茂拍了他后脑勺一把:“你懂什么,这叫清谈高士,指天是论道,摆手是辩理,好好的作画技巧到你嘴里成了市井骂街。”
王栋不服气:“我瞧那坐姿就不闲散,左边那位腰板挺得笔直,右边那位袖子都甩到人家脸上了,这叫清谈?”
沈芸在旁边踮脚看了一眼,小声补刀:“王栋哥哥说得对,右边那人袖口画得确实太靠前了,先生讲过,这要是真对坐,那袖子得扫到茶盏。”
王栋顿时得意起来。
“听听!连小丫头都比我懂画!”
除了这些,沈昭还留意到画轴的轴头是象牙做的,包浆温润圆滑,像是被人把玩过很多年。
可画卷本身保存得特别完好,纸面上几乎没有常见的虫蛀和水渍痕迹,可以说是毫无瑕疵。
他看了约莫三息。
以他对书画的造诣,实在没找出什么问题,只好把画轴卷好重新放回锦盒里。
不过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刘安说这物件是谢蕴“偶然所得”,表明这不是安国公府的旧藏。
莫非......
这画背后还有什么坑等着他?
王栋等了半天没等到评价,忍不住追问:
怎么样?这画是真的假的?收不收啊?
“收!”
沈昭把锦盒往旁边推了推,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收?他愿意捐东西,那是他的事,咱们的规矩是来者不拒,一心为民。”
不是——王栋急了,“活是这么说,可万一他在拍卖会上动什么手脚呢?”
“淡定点,你以为他能动什么手脚?”
沈昭反问他,“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格是当众叫的,银子是直接入顺天府公库的,自始至终咱们不沾染一分一毫,只出场地和人手。
“他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栋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又追问:“收了也行,不过他这古画,放在什么位置拍?是按顺序来,还是单独拎出来?”
“按顺序来就行。”
沈昭仔细交代。
“不必刻意避着,也不必刻意抬着,跟其他拍品一视同仁。无论他捐画是否为了攒个好名声,咱们便给他这个名声,他反而不好再使绊子。”
王栋应了一声,收起图纸起身:“那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让人把谢家的古画也收进名册里。”
一直没出声的陈文远忽然探过身来:“沈兄,我倒有个主意。既然担心画有蹊跷,不如把它单独列在拍品末尾,叫‘义捐特品’。”
“不设起拍价,任人出价。这样既全了谢世子的面子,又不搅乱咱们的主拍流程。若真有人抬价,抬多高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昭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妥。特意单列反倒显得咱们防着他,落了下乘。还是按顺序,一视同仁最好。”
陈文远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沈昭看向窗外热闹的长街,心里却在盘算着谢蕴今日这手棋,到底意欲何为。
经过几回交手,他也算对谢蕴知己知彼了。
此人做事从来没有“聊表心意”这四个字。
他捐画,肯定不只是为了赈灾。
要么是想借拍卖会的场合扬名,要么是要在拍卖会当日搞些什么名堂。
不过方才他说得也没错,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是当众叫的,银子是入顺天府公库的。
于公于私,他沈昭都问心无愧。
谢蕴就算想动手脚,也无非是在起拍价上做文章,或者派人抬价之类的手段。
算不上什么致命招数。
顶多就是让场面热闹一点,不会伤筋动骨。
但他心里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决定回去之后让云嬷嬷多派些暗探盯着点安国公府的动静,别让谢蕴钻了什么空子。
“二哥。”
沈芸从角落里凑了过来,拽着他袖子轻声问,“那个谢蕴为什么要捐画呀?他不是坏人吗?”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想了想才答:“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因为他想让别人以为他是好人。”
沈芸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这是不是陆先生说的沽名钓誉?也就是说,他是想骗人?”
沈昭点头:“沽名钓誉?对,你先生说得有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芸这才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翻开小本子。
拿炭笔写道:“谢蕴捐了一幅画,想骗大家他是好人,但我才不会被这个坏蛋骗!”
写完了她抬起头:“那咱们要不要把他的画扣下来?到时候没人买他的画,他会不会很丢人?”
沈昭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你倒是会想,不过你放心,他那幅画总有人会买的。再说了,就算没人买,他自己也会让人举牌拍回去。”
“为什么呀?”
“因为他就想让人知道他捐了画,到底有没有真捐出去,他反而不在乎。”
沈芸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他是在演给别人看的。”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接下来众人又忙了一会儿,王栋把名册最后过了一遍,陈文远确认了流程顺序,赵谦和孙墨总算在铁剑的分类上达成了妥协。
沈昭正低头核对一份宾客名单上的日期。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福安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
公子!公子!玻璃工坊那边来人了!
沈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喜色。
工坊来人......难道玻璃有结果了?
果然,下一秒只见福安三两步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跑得太急,那布包在他手里左右晃荡。
他边跑边喊:周师傅让人送来的!说那批玻璃烧成了!跟您说的那样,透亮透亮的!
他把布包往桌上轻轻一放,然后揭开。
日光斜照进来,后厅里忽然亮了一亮。
那巴掌大的玻璃片无色透明,边缘打磨得平滑齐整,没有那些琉璃上常见的绿头和气泡。
日光穿透它时几乎没有任何折损,像一道光直接穿过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光落在桌上的影子清晰可见,甚至连同底下那本翻开的册子上的字迹,都清楚地透了过来。
王栋第一个凑上去,弯腰凑近了看。
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面上。
然后他忍不住了一声,高声呼喊:
“我的天啊......这玩意儿真的跟水一样!”
他伸手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清晰得连指节上的纹路都能看见。
吓得连忙转头,瞪圆了眼睛:沈兄,这玩意儿要是如你所说,做成一整扇落地门窗,日光直接透进来,那屋里得多亮堂啊!”
一贯沉默的顾晏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两寸距离端详了半晌,低声说了句:“若做灯罩,夜读时不必凑近烛火,也不会熏黑纸页。”
他说完便退后,耳根微微发红,像是说多了话不好意思。
王栋猛地拍手:“对!灯罩!我那书房的烛台总把书页烤得发黄,要是换成这个......”
沈昭却摇了摇头,把玻璃片举高,透过它看向门外灰墙:“灯罩、窗户,这些都只是小用。”
“我真正想做的,是把它嵌在镜框背面。”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把水银涂在玻璃背面,照出来的人影会比铜镜清晰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光景。
李茂咂咂嘴:“那岂不是连脸上的毛孔都照得见?那些夫人小姐怕是再不敢对着镜子梳妆了。”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却拿着那块玻璃片迎着光看了许久。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透光率、平整度、边缘处理都比他预想的好得多,虽不及后世的那般纯净。
但放在古代背景下,可以做实际装修用了。
周师傅等工匠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批试制了半个月的玻璃,终于成了!
他把玻璃片放回布包里,包好揣进怀里。
“咱们去工坊瞧瞧!”
王栋把手里点心往桌上一撂:我也去!”
众人纷纷笑着起身,准备同去凑凑热闹。
最社恐的顾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搁下了,默默站到了人群边缘。
陈文远倒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冲沈昭点了下头:我留在这儿把名册最后过一遍,顺便等几户还没回帖的人家递话回来,你们去看了回来告诉我结果就行。
沈昭点头,随即带着一行人出了绸缎庄。
马车不够坐,好在离得不远。
街上积雪已化了不少,众人决定干脆步行。
王栋边走边把玩那块包着玻璃的布包,忽然想起来:“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会不会也是假的?他捐个赝品过来,到时候拍卖会上被人识破,丢的可是咱们的脸。”
沈昭脚步不停:“应该假不了,那纸色、墨迹、象牙轴头,我仔细看了,都是真东西。他谢蕴要扬名,不会拿赝品砸自己的招牌。”
李茂跟在后头插嘴:“那万一画是真的,他却安排人在现场说自己捐的其实是一幅仿作,故意搅局呢?”
沈昭顿了顿,笑道:“若真如此,他当场拆自己的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谢蕴不会做。”
“依我看来,他更可能的是派人在起拍价上哄抬,让那幅画出尽风头,最后再让一个‘神秘买家’高价买走。”
“不出意外,次日满京城都会传安国公世子捐画赈灾,博个仁义名声。”
王栋骂了一句:“这丫真够精的。”
顾晏在后面轻轻补了句:“倒是这般也还好,他垫进去的银子,也是真金白银。”
沈昭点头:“正是此理,所以他赢的是名,我们赢的是实,只要银子和粮食进了公库,百姓得到了救济,管他虚名如何。”
王栋微微一笑:“对对对,到时候抬抬价让他做回冤大头!”
一伙人说说笑笑地穿过朱雀大街。
接着拐进一条窄巷,又绕了两道弯,一炷香后才到了一处灰墙高耸的别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