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张怀瑾那口气憋得更死了。
他本来还想再补一句什么把场子找回来,可沈昭已低头喝茶了,姿态放松得像是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
他总不能追着人家后脑勺骂吧?
李崇明在旁默然看戏,他这人一向是个和事佬,从不轻易站队,见势补了一句:
张兄喝茶吧,该凉了。
张怀瑾这才抿住嘴,端起茶猛灌了一口。
谢蕴见沈昭三言两语又将张怀瑾怼得无话可说,他暗道一声可惜,脸上又浮起温润笑意。
二公子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是赏梅诗会,你却在席间做起了生意……莫非是沈府上有何难处?
他重音放在两个字上,像是随口一问。
可商贾之事在文人雅集上提出来,天然便带着几分贬义,他在暗示沈昭:
你这么做,是不是沈家快揭不开锅了?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各异,不约而同地在谢蕴和沈昭身上打量。
方才还在讨论花间露的夫人们也安静下来,有人假装喝茶,实际上耳朵已竖了起来。
这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谢蕴在找茬,明显二人之间不太对付。
沈昭也是转头看向谢蕴。
好家伙,当着满堂宾客问他是不是缺钱了?
这般直白可不像谢蕴的作风,看来此人是有些着急了,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地出昏招了。
但他知道不能接府上有何难处这句话。
一旦接了,不管怎么解释都算是留下话柄。
很容易被御史秋后算账,奏个与民争利。
他略微停了一息,然后从容开口。
谢世子有所不知,花间露工序复杂,产量有限,成本不菲,晚辈还不至于靠它来补贴家用。
今日拿出来,不过是觉得梅花与诗本为一体,一闻一咏,方得圆满,便想让诸位多一层感受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夫人。
况且有人问起哪里能买,在下总不好藏私,那才是端着架子不近人情,谢世子说是不是?
他把这个问题轻轻推回去。
你把两个字扣在我头上,我便把两个字递回你手里,你这府上办诗会,总不能连客人问一句哪里能买都不让答吧?
谢蕴自以为抓住漏洞,不依不饶地追问:既是如此,二公子为何在此招揽生意?就不怕赚了钱,污了沈家数代尽忠报国的门楣?
他这话说得更直接了,嘴角那点笑收了大半,眼底的试探变成了更锋利的质问。
沈昭接得很快:
谢世子误会了,依在下看来,读书人谋利并不丢人,丢人的是谋利之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蕴。
今日拿出来是助兴,改日若真有人问起,晚辈也不会端着架子不卖。但今日诗会,诗还没作,便先把账算清了,岂不是买椟还珠?
他把诗还没作四个字咬得清楚,既是提醒谢蕴你让我作诗,也是给自己留出下一步的出口。
谢蕴被他这话堵了回来,冷声开口:
二公子这张嘴,果然能言善辩。
不过既是诗会,总不能光闻香不见诗,不如这样……二公子方才推说心境未合,如今这花香既已入怀,想来也该有了几分灵感。”
“不如就以此物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也算不负今日这场雅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给沈昭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但沈昭听出了潜台词。
谢蕴这是在重新搭梯子。
花间露的风头让你出了,但你总得把诗补上,你若补不上,前面赢的那些便打了折扣。
他若补上了,谢蕴也有办法找补回来。
沈昭垂着眼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谢世子说的是,方才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了,既然各位还等着听这梅花诗,在下便献丑了。
不过我不擅工巧,未窥诗中之道,写不出辞藻华丽的句子,只能写点自己见过的东西。”
“若有粗陋之处,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他话音落地时,暖阁里微微一静。
连张怀瑾都放下了酒盏,三角眼微微眯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个拖延半天,甚至拿香露来敷衍诗会的后生,到底能写出什么来。
沈昭转过身,面朝窗外那株绿萼梅站定。
其实这首诗不是今日才有,是在更早之前。
是祖母病倒的那个雪夜,她端坐在书房里交代府中情况,跟他说沈家的脊梁不能断。
是那个老翁蹲在墙根下,冻裂的手攥着豁口碗,却不肯说我要饭,只说小老儿有手有脚。
还有大哥出征那日,赤焰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翻,柳听澜踮着脚去系那根红绳。
他一直在想,梅花到底是什么?
是清高自持的孤芳?
是不与群芳争艳的冷傲,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此刻他看着窗外这株绿萼,花瓣边缘结着冰晶,风一过,整棵树都在抖,可枝头那几朵半开着,照样朝着日光的方向微微仰着。
他忽然就明白了。
梅花从来不是什么暗香已透玉楼时。
不是文人笔下的那些清高姿态。
梅花的骨头,是在冷的地方照样活着。
抖落一身风雪,照样开自己的花。
心境到了,其他的自然水到渠成。
沈昭清了清嗓子:
方才谢世子赋诗一首,以梅为题,晚辈心中亦有几句感怀,愿在此献丑,权当回礼。
沈昭没有回头,开始念了。
雪里看梅梅不知,折来欲寄怯春迟。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
四句,一气呵成。
没有沉吟推敲,没有一丝间隙。
最后一句念罢,张怀瑾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把方才那四句诗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可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找不到挑刺的地方。
格律没有问题,意象不算新奇。
但那股子不肯争的韧劲是骗不了人的。
他在翰林院做了大半辈子学问,写过读过的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有些诗辞藻堆得漂亮,读完了只剩个壳子,再回想便味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有些诗写法看着粗犷豪迈,可你仔细咂摸,那口气是鲜活动人的,让人能够有所感触。
沈昭这首,显然便是后者。
他终究没能昧着良心说出恶语,只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谢蕴脸上那层笑意凝了一瞬。
他知道这一轮他没能压住沈昭。
那首诗不算惊艳,但立意刁钻。
何必东风第一枝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满座:
我不争你的第一,你也别拿第一来压我。
底下的王栋自然是没听太懂的。
他偏头凑向沈芸,用气声问道:小娘子,你二哥这诗……是好是坏?
他说完自己先有点心虚,怕沈芸觉得他蠢,又补了一句,我是听着挺顺耳的,也很有气势,就是想考考你到底好在哪儿。
沈芸其实也没听懂。
但她偏头看了眼张怀瑾和谢蕴的反应,这才笑着吐出一个字:
王栋没等到下文,但他看见沈芸傲娇的表情便放心了,又把筷子伸向那碟已凉透的梅花糕。
凉是凉了点,但味道还在。
他心想做人不能浪费粮食。
过了几息,最先开口的反而是李崇明。
他放下酒杯,先看了张怀瑾一眼,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才慢慢捋了捋胡须。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沈公子这是借梅写骨,以不争立意啊。”
“它不必跟桃李争春,也不必做那东风第一枝,自有一身硬骨立在雪地里了。
说到这,他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不带任何立场,不掺任何算计,纯粹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老人对一首好诗的本能反应。
旁人写梅,多是写傲写冷,沈公子这首诗写的不必争抢,不必做那个第一。”
“可老夫倒觉得,这比争第一更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