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到了次日赏梅宴清晨,天公作美。
接连数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昭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翠屏替他系那条新裁的绿松石腰带。
袍子是昨晚之前赶制出来的,料子是他娘林氏亲自去库房翻出来的云纹暗花缎,说是压箱底的上好料子,原打算给大哥娶亲时用。
沈昭当时推辞:娘,这料子太贵重了。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差点跪下去:你大哥娶亲是大事,你出门赴宴也是大事!穿寒酸了丢的是镇远侯府的脸!
沈昭只好收下。
此刻他一袭靛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貂毛,再加上玄色披风,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色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腰间还系着一枚碧玉带钩,是老王氏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据说是祖父年轻时戴过的。
翠屏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公子今日瞧着……像是换了个人。
怎么,往日便不像人了?
翠屏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沈芸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了半天,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小揪揪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她忽然蹦出一句:二哥,你今日真好看,像话本里写的那些状元郎。
沈昭轻笑一声:小嘴真甜,你才多大,见过哪个状元郎长我这样?
没见过,但你这样应该就是。
沈芸不假思索,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
沈昭个子高,余光瞥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某月某日,二哥穿得人模人样去赴鸿门宴。
他嘴角一抽:你写就写,用词要准确生动,别加人模人样四个字。
那加什么?
加……风度翩翩,丰神俊朗都行。
沈芸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些词太难写了,笔画多得她头疼。
她果断选择了偷懒,在人模人样前面加了个字,变成了很人模人样。
写完她自己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反正二哥又不会抢过去看。
她又踮着脚尖凑到沈昭面前左看右看,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很人模人样,谢蕴他妹妹要是看见二哥,肯定走不动道。
沈昭弯腰绑靴带的手顿住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你呀!
沈芸理直气壮,小手一叉腰,我总不能说二哥长得不好看吧?祖母说做人要讲良心。
她说完又低头在本子上面划了两笔。
沈昭瞥见那行字:
谢蕴他妹妹要是看上二哥了,咱们沈家就和安国公府成了亲家,那大哥怎么办?
后面画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
旁边写着大哥惨。
沈昭直起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新袄的小丫头,忽然有些发愁。
也不知带她去安国公府,到底是去赴宴还是去唱戏?
他还真怕她一时兴起,当着满屋子贵人的面,掏出一颗糖问谢蕴哥哥你吃不吃。
那就热闹了。
翠屏在一旁收拾东西,把几块玉容皂和几瓶花间露用绸缎包了几层,塞进沈昭的袖袋里。
瓶塞用蜡封了口,确保不会在路上洒出来。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到了安国公府见机行事便是,奴婢会一直跟着您的。
沈昭接过掂了掂,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二哥,这便是上回说的那些样品吗?沈芸踮着脚尖往他袖口里瞄,伸手就要去掏。
“让我看看!”
打住。沈昭一把握住她手腕,这会儿看了也是白看,待会儿宴上自然能看见。
沈芸撇了撇嘴,缩回手去。
但她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沈昭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走吧,小祖宗,回来再给你。
他牵起沈芸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外巷口的积雪被扫成两道细窄的路,车辙印在融雪里层层叠叠。
福安已套好了马车,守在一旁。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灰褐棉袄,领口用皂角搓了两遍,精神抖擞,透着股清爽味儿。
见沈昭出来,他连忙上前笑眯眯地拱手:公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胜宋玉,玉树临风赛潘安,比那劳什子四大公子英俊多了。
沈昭瞥他一眼:你少贫嘴,好好赶你的车。
一听就是从茶楼里说书先生那里学来的词。
宋玉潘安之流的,没半点新意。
福安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掀开车帘。
公子,马车备好了,这是大公子留下的两匹青骢马套的车,稳当得很,跑起来不颠。
沈昭点头,牵着小妹往外走。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正厅方向。
祖母今日没来送他。
云嬷嬷说她老人家一大早就去后院打拳了,说是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沈昭笑了笑。
祖母这是让他自个儿出去闯,输赢都认。
也是,大不了丢人现眼罢了。
相比韩信受胯下之辱,简直无关痛痒。
他洒脱一笑,弯腰钻进车厢。
沈芸也像条灵巧的小鱼一样跟着钻了进去,熟练地挨着他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扑进来,带着干冷清新的气息,她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雪。
卖栗子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出来,热气腾腾的栗子在陶盆里码了一堆,香味飘出老远。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他在心里把今日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先见机行事,摸清谢蕴的底牌,然后找机会把百宝阁的东西亮出来,让那些贵妇人和文人墨客都亲眼瞧瞧什么叫好东西。
至于诗会……
他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认怂,反正他本来就不靠诗词吃饭。
明面上过得去,有些造诣即可。
沈芸忽然从车窗边缩回脑袋,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问:二哥,那个谢蕴,他会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呀?
沈昭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他上回在茶楼丢了脸,肯定记着仇呢。这回他请了那么多人来,不就是想找个大场面把面子找回来吗?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沈芸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下巴一抬,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说话。我年纪小,说什么人家都不会跟我计较。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好位置。
先生说的,这叫以弱胜强。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我人小,说话没分量,可正因为没分量,他们才不好跟我较真。”
“因为一较真,就是他们输了。
沈昭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他小妹这套逻辑……竟然完全成立。
主打一个赢了不体面,输了不光彩。
他拱手一笑:行,那到时候便靠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沈芸拍了拍小胸脯,又低头翻开本子,在那一页末尾添了一行字。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口时,沈昭特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墙角那排乞丐流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顺天府的差役在张贴安民告示。
看来包大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有计划地管控京中的治安和秩序了,相信午后再去拜访商讨事宜,定能事半功倍。
他又突然想起昨日那个老翁和那个叫小福的男孩,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到工坊了。
至少不会再蹲在城墙根下喝西北风。
他心里稍安,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