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理会对方的叫嚣,侧头对老翁道:
老人家,你先往后站一些。
老翁连忙抱着包子和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城墙根下。
中年妇人也抱着孩子往后挪了挪,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风。
地痞头子看着老翁退了,觉得沈昭在示弱。
心里那点虚劲儿又散了些,重新挺起胸脯。
还是白虎帮这名号管用!
怎么着,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声:“怕了就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发财!
说完伸手去抓老翁,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猛。
翠屏瞬间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正准备出手教训。
沈昭没有转头,只是偏了一下视线。
翠屏手立刻顿住了,她看了眼沈昭侧脸,然后默契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身后的福安也往前挪了半步,把沈昭身后的空间封死了,随时准备拦截。
地痞头子从头到尾没注意到这些。
沈昭这时才轻飘飘说了一句:
本公子,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刚落,地痞头子手停在了半空。
“镇、镇远侯府沈昭……”
他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的瘦竹竿脸上笑容也凝固了,矮酒坛的肚子也不颤了,然后面面相觑。
三个人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滑稽得很。
地痞头子脸上横肉抽了一下,原本挺着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这才上下仔细打量沈昭。
少年身量瘦长,面色微白,穿着一身单袍子,看着确实像个普通人家的读书郎。
可他身边跟着个金雕玉琢的小姑娘,还有两个丫鬟小厮跟在身后,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
遭了,遇到硬茬子了!
眼前这位,居然是帮里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沈二公子,没想到被他倒霉地给碰上了!
这可是个小煞星啊,帮里二十多位弟兄还没放出来呢,听说在里头被折磨地死去活来……
想到这,地痞头子打了个冷颤。
他顿时咧开嘴挤出笑,躬身告饶:公、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老人家……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比任何凶狠的瞪视都让人发憷。
地痞头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槽牙都在打颤,连忙松开手退了三步。
后背撞在墙上了一声,也顾不上疼,只顾着点头哈腰:得罪得罪!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想跑,沈昭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地痞头子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垮了一半:“公、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昭冷眼看他:“你方才说他偷东西?那你告诉我,你哪只眼睛看见的?什么时候?偷了谁?”
地痞头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只是看见老翁好欺负才这么说的,这些说辞他都说惯了,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哪有什么证据?
沈昭冷笑一声:“还是说,你只是看他好欺负,随便编了个由头?”
“不不不……小的是胡说的!胡说的!”
“那你为何胡说?”
地痞头子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的……小的就是喝多了马尿,一时嘴贱……跟老伯闹着玩的……”
沈昭没有接他的话,声音冷厉:“凭空污蔑了这位老伯,总得给点赔偿吧,你是自己把银子掏出来,还是我让顺天府的人来请你?”
地痞头子脸彻底白了,明白是要出出血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了半天,才摸出几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一脸心疼地双手捧着递过来:“公子……小的只有这些……”
沈昭没有接,又看了眼后面的小弟。
那两人见老大认栽了,倒也很识趣地有样学样,把一摞铜板碎银拿了出来。
沈昭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地痞头子看向老翁:“给他。”
地痞头子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把碎银铜钱汇合在一起,随即一股脑塞进老翁手里。
一边拍着自己耳光,嘴里还不停地赔礼:“老伯对不住对不住……小的嘴贱,您大人大量……”
老翁捧着手里多出来的银子,整个人都懵了,看看银子又看看沈昭,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前这几个恶霸这些日子经常欺负自己一家,原本他们逃难带了些细软家产,结果全被此人给夺走了。
想不到,还能还回来。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
原来眼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公子,居然还帮着他们打抱不平,真是宅心仁厚啊!
沈昭这才看向地痞头子,语气淡淡:“你且记住了,我叫沈昭。往后我在城南再听见你欺负百姓,我就不只是让你掏银子这么好说话了。”
地痞头子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沈昭丝毫不信,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不过他想起了什么,追问道:“还有,你方才说你是白虎帮的?”
地痞头子一愣,诺诺道:“是,小的……”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
沈昭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最近顺天府在查白虎帮的事,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有什么招,我镇远侯府接着就是。”
听到这狠话,地痞头子脸色惨白,腿都软了,连忙在地上磕了十几下响头,这才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远了。
沈昭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呼出一口白气。
仿佛方才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沈芸趴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二哥,咱们就这么让他们跑了?这不是便宜他们了吗?”
“这种坏蛋,不应该捆起来打一顿吗?
沈昭看着小丫头攥紧的拳头和跃跃欲试的眼神,不由嘴角一抽。
这暴躁性子,真是和三弟越来越像了。
“当场打一顿是痛快,但若是不能彻底把他们压死,等他们爬起来,挨打的便是别人了。”
沈芸想了想,又抬头问:“那放走他们,他们还敢再来吗?”
“不会。”
沈昭看了一眼巷口:“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是还敢来,就不是赔银子的事了。”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小福正躺在妇人怀里,费力地啃着蜜饯。
沈昭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袍子,领口灌满了风,冷得后背发僵,但他没有急着上车。
他转身看向老翁:你们一家人在此待着不是办法,若是不嫌弃,我给你们指个去处。”
老汉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
沈昭点头:“真的,城西有一处王家工坊,灰墙大院,门口挂着木牌。”
“你们沿着这条街直走过去,报上我沈昭的名字,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活计。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小福。
小福正费劲地嘬着蜜饯,又咬了口肉包,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方才那样青紫得吓人了。
沈昭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放在老翁手里。
这几两银子先拿着,给孩子买件厚衣裳。余下的,买点米粮草药备着,不必省着。
老翁捧着碎银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说的话。
那样轻飘飘的词儿,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
他只是颤颤巍巍弯下腰,坚持在雪地里认认真真给沈昭磕了一个头。
沈昭没有阻拦,他站在那儿受了这个礼,因为他知道不收,老翁心里那口气落不下来。
人活着都靠一口心气。
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也跟着要跪,沈昭伸手拦住了她:天冷雪寒,别让孩子冻着,起来吧。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牵着沈芸的手,把她往车厢里塞了塞,自己踩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之前,沈芸又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福!再见啦!改日我去看你!
小福攥着蜜饯,咧开嘴笑了一下,那颗小乳牙在暮色里像一颗还没长好的米粒。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风,也挡住了那个笑。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声比方才轻了些。
沈芸缩回车厢,小脸贴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直到城门口那三个模糊的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
他才终于转回来,闷声开口:
二哥,小福他们真的会去工坊吗?
那他去了能吃饱吗?
能,工坊管饭,一日两顿,干的稀的都有。
沈芸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去看他吗?
沈昭目光软了几分:过两日吧,等他们安顿好了,我亲自带你去。
沈芸没有再问了,把脑袋靠在沈昭胳膊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安静下来了。
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如果是大哥在这里,大哥会做什么?
按着大哥的性子,大概不会蹲下来跟老翁说话,而是……会直接把人扛上马背,说一声走。
相较而言,他是另一回事。
他给吃的、银子和地址,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工坊,做的是把路指清楚,不是把人背过去。
他说不出哪种更好。
他只是不想那个老翁一辈子蹲在城墙根下,手里端着只豁了口的碗,腆着脸伸手讨要。
他想让那只碗有一天能被扔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