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没说话,只是示意韩城把展位角落那盏落地灯挪开。
灯一挪开,露出墙上嵌着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小截横断面,断面旁钉着块铜牌:本床取材处,标本切片。经国家林业局木材研究所检测,为檀香紫檀,树龄八百二十年。
诸位想看检测报告原件,在入口服务台,复印了二十份,随便取。
林杰的声音始终不高。
至于酸味。他走到床尾,俯身从床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熏炉,昨晚熏了降真香,还没来得及散。怕是熏香跟木头混了味儿。
他把铜熏炉盖揭开,里面灰烬尚温。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那戴金链子的胖子又喊起来:报告也能造假啊!现在什么不能造假?切片也能换!
后面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起哄:就是!叫专家!叫专家来!
场面一下子乱了。
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带节奏,故意的想让“文镜阁”难堪。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又想退出去透气,两股人流撞在一起,把展台前面摆的一只黄花梨小香几碰倒。
香几没碎,但滚了两圈,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城脸色铁青,几步过去把香几扶起来,翻来覆去检查。
林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急。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缝,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瘦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黑皮公文包,拉链头都磨秃了。
郑老师!老吴第一个认出来,嗓门立马矮了三分,您怎么来了?
郑明,故宫博物院退休研究员,家具鉴定行当里辈分最高的人,三十五年前那一批从乡下收上来的黄花梨大案,所有人都说新仿,就他坚持看老,最后碳十四检测证实是明中期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在行里说一不二。
郑明没理老吴,径直走到紫檀拔步床跟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像在量地。
围观的人自动往后退,给他腾出约莫两米见方的空地。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摸出一只十倍放大镜,拧开床头一盏小台灯。
接下来十五分钟,整个展览馆里静得能听见高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郑明从床顶的透雕看起,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过,然后俯身看床腿的棕眼,又摸出小钢尺量床围子的弧度,最后绕到床后,弯腰看了足有五分钟。
他直起腰的时候,没说话,又走到黄花梨八仙桌前面。
那张桌子素面,不雕不嵌,干干净净,桌腿是典型的马蹄足。
郑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侧耳听回声。
又绕到桌下看牙板,看了很久,才把放大镜收起来。
全场几百双眼睛盯在他脸上。
林杰站在五步之外,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韩城站在林杰身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郑明摘下手套,擤了擤鼻子,终于开口。
床,材料檀香紫檀,南部老料,螺钿是正宗云母片,不是化学仿品。
黄花梨油梨,海南西部料,马蹄足三弯腿,形制对,比例对,磨损对。
他转过脸,看着老吴:老吴,你说颜色太匀?传了至少上百年的东西,颜色不匀才怪。你说酸味,那是降真香。降真香你分不出来?你在博古堂干了二十年,连降真香和木材酸败都分不清?
老吴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郑明又转向周胖子:螺钿嵌槽边缘是圆的,你摸出来了,但你不敢认。为什么?因为你怕认了,就证明你刚才说的话是错的。周胖子,你在行里混了三十年,怕丢人比你怕看走眼更甚。
周胖子干笑两声,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但跟刚才的哄笑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压抑的、兴奋的嘈杂,像一群饿狼闻到了肉味。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郑老师看的东西多了去了,偶尔看走眼也正常嘛!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一身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块拇指大的翡翠,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正是是省城拾遗轩的老板马奎,边上站着藏古斋的钱大友。
马奎往前挤了两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紫檀拔步床的床底。
诸位看看,这是我刚才趁乱钻床底下拍的,这床底有旧漆修补的痕迹!老东西谁没事补漆?补漆就是动了手,动了手就不算全品,不算全品凭什么卖天价?
钱大友在旁边帮腔:马老板细心!我就说嘛,现在的,十件里有八件是老料新工,木头是老木头,但活儿是新活儿,郑老师看木头是行家,看工可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人群又躁动了。那几个起哄的年轻人重新亢奋起来,有人喊道:
对啊!补漆怎么说!
老料新工也是假!
文镜阁给个说法!
林杰微微颔首,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他拍拍手,韩城立刻从展台后面拿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密封的玻璃罐,罐里装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木屑。
三天前,我们从床底旧漆修补处取样,林杰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此刻全场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交上海材料研究所做碳十四检测,昨天出的结果。修补处的漆层距今一百四十年,漆下木料距今二百五十年。也就是说,那是老补,不是新活儿。
他把玻璃罐放在托盘上,转向马奎:马老板要是还不放心,检测报告原件也印了,跟木材检测报告搁一块儿,随便取。
既然搞这个展览会,林杰自然就会想到这些同行一定会有人从中捣乱。
毕竟“文镜阁”原本就没有什么名气,他林杰在古玩圈更是一名新丁。
因此,他早就让韩城做好了各项准备。
东西,都必然是真东西,他丝毫不怕任何人提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