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语气平和,主动开口:“小衍啊,你此番,是来问我,关于那个新来的军医之事吧。”
萧衍一怔,显然没料到外祖居然知道,还一语道破。
萧衍尴尬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但却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奔要点。
“外祖,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个什么感情。靠近他,我的心就会跳个不停,可我们才认识几天,而是他是男子啊,我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何种感觉。”
苏崇听完,内心默默点了点头,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大致无二。
话说,他还挺高兴的,萧衍愿意把这般重要的事先说给自己听。
“小衍啊,你还年轻,第一次接触感情,心里有苦恼是很正常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苏崇缓缓说道,“我通过打听来的消息,还有苏烈跟我说的话,其实已经猜到了。你今日来找我,估计也是想让我给你一些建议。”
“怎么说呢,你们俩的事,我不会去掺和。你只需要跟随着自己的本心走,遵从你自己真实的想法。
不要因为身份、性别,世俗的狭隘看法,让你做出违心的事,就对了。”
苏崇继续说道:“你可以放下一切顾虑,只跟随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要知道,外祖永远是你的后盾。
只要你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你闯下任何事,外祖都能替你摆平。
所以跟随你的本心,去走接下来的路吧,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便会找到答案。”
这番话落下,萧衍怔怔立在原地。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迷茫、惶惑、自我拉扯,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少年眼眶微微发热,指尖不自觉攥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
想清楚后,萧衍就准备顺着本能的想法,去找蘅芜聊聊。
回去路上恰好遇上苏烈,便状似无意地问起蘅芜。
苏烈了然,也不拆穿,就这么禀报:“你问的还挺巧,王大夫方才叫那蘅芜去军医帐帮忙处理伤兵了。今日边关巡逻小队遇上小股流寇,不少士兵都受了刀伤。”
萧衍:什么!哪里来的流寇这么猖狂,居然敢搞事,还伤了我苏家军的人。
哪天就去端了他的老巢,叫他们长长记性。
不对,也就是说,蘅芜现在在军医大帐。
话说这么些天,自己还没见过蘅芜工作的样子呢。
脑海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画面:蘅芜一身素色衣衫,低头替兵士处理伤口,眉眼清浅,指尖翻动纱布与草药。
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想去看一看。
念头刚升起,他立刻撇了撇嘴。看什么看,别人干正事,自己过去,岂不是添麻烦。
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少将军,也是该去看看伤兵。
所以,自己能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不算添乱。
苏烈见他神色变幻莫测,越发不解:“萧衍,你怎么了?”
萧衍猛地回神,轻咳一声,摆出少将军该有的沉稳模样:“无事,走,跟我去军医帐巡查,查看伤兵情况。”
说得冠冕堂皇,美其名曰巡查军务。
苏烈毫无怀疑,抱拳应道:“是。”
风雪微微小了几分,两人踏着积雪,朝着军医大帐走去。
军医帐内,炭火烧得旺盛,驱散帐外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烈酒和淡淡的血腥味。
好几名受伤士兵躺在简易木榻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王大夫年纪已有些偏大,忙得一把额头一把汗。
蘅芜就站在一旁,挽起一截青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神情沉静,正低头利落清理士兵手臂上的刀伤。
他动作又稳又不拖泥带水,看着是外行人都觉得专业的程度。
帐帘被人掀开,凛冽寒风裹挟雪片钻进来。
蘅芜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
萧衍刚踏进帐内,目光就直直地撞进蘅芜的眼眸里。
猝不及防对上那一双清润的眸子,几日未有的那股心跳加速的感觉,竟又隐隐冒了出来。
萧衍脚步一顿,浑身都微微僵硬,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明明是来看伤兵的,可被蘅芜这么淡淡一望,心底便乱了半分。
蘅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掩饰过去,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伤口,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寻常的碰面。
可就是这份若无其事,反倒让萧衍心里有点闷闷的。
如今当着这些军士的面,这人就这般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衍站在原地,心里暗自腹诽:果然,这人就是故意捉弄我。
都一周没跟自己说话了,居然都没什么反应。
难道只有自己在胡思乱想地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吗?
苏烈全然没有察觉身旁少将军的心思起伏,上前同王大夫询问伤兵状况。
帐内人多嘈杂,士兵们看见少将军前来,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动,安心养伤。”萧衍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纷乱,挨个查看伤员的情况。
只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会悄悄飘向那个正在处理伤口的青色身影。
蘅芜手上动作不停,其实余光尽数将少年那点偷偷打量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就在这时,帐外又抬进来一副担架,打破了帐内短暂的秩序。
担架上的兵士浑身血污,胸口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卷外翻,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嘴唇泛出死一般的青白,疼得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呻吟,只能从喉咙里漏出细碎压抑的倒抽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王大夫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指尖探过伤者脉搏,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连连摇头,语气沉重:“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刀口伤及肌理,怕是…回天乏术了。”
围在一旁的军医们纷纷上前探查,看过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个个面露难色,纷纷摇头。
这般伤势,在边关军营,基本便是判了死刑。
蘅芜见状,当即放下手中的纱布,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方才心底那点无关的心思,在看见这满目惨烈的伤情的一瞬,尽数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神色郑重肃穆,半分玩笑的意味都无。
这些兵士,皆是为守护大启边境浴血搏杀的人,以血肉之躯挡在国门之外,护后方万千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无论他如今是身负天命的国师,还是一名流落世间的游医,都没有道理对这样的人冷眼旁观。
他初来军营,私心确实很重。
最初的念头,不过是想借着军医的身份留下来,守在萧衍身侧,帮他避开往后的滔天祸事。
可此刻亲眼看见士兵们血肉横飞的模样,看见他们在死亡边缘竭力挣扎,他突然觉得,重来一世,或许,这也是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劫难。
不再是只局限于天命所指的大型灾难,而是,从这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做起。
竭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百姓。
不是国师的枷锁,而是一个医者仁心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