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吹得萧衍额前碎发飞扬。
他踏出院门,脚步却没有立刻往自己的木屋走去,就那样站在院外的雪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刚刚合上的木门。
此刻他的心口依旧砰砰跳个不停。
方才那双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睛,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萧衍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发烫的脸颊。
“简直是妖言惑众。”他低声喃喃,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怒意。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告诫自己,此人来历不明,应当多加提防,不可被他的三言两语就扰乱心神;
可另一边,又不禁在想,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像书上说的,是…喜欢?
但这才几天,太离谱了。
而且,他是男的啊!
自己,怎么会…
肯定不对,一定不是,不是喜欢!
但,不是喜欢的话,心跳得那么快,那应该又是什么呢?
萧衍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踩着积雪往回走。
等回到东厢房,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面被放好的锦旗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锦旗的边角,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蘅芜方才的模样。
少年懊恼地将脑袋埋进臂弯。
完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栽进去了。
而另一边,蘅芜站在窗边,透过木格窗,失神地望着东厢房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方才那一句问话,半分玩笑,也…半分真心。
他活了千百年,自化形以来,除了两百年前捡到的白狸,还从来没有过亲人,没有过家。
国师府于自己,只是一份天命打造的牢笼,需要时,便将自己放出去,收拾老天留下的烂摊子。
蘅芜回想起方才萧衍眼底真切的怜惜,一时之间,也生出一丝奢望。
奢望能从这个人身上,再次得到一点属于人间的暖意。
蘅芜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与萧衍靠近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收拾桌上的药箱。
只是心底,有一个念头在悄然滋长壮大。
他想要的,可不止是守在萧衍身边,助他登帝。
…
夜色缓缓漫过边关营寨,风雪悠悠落下,将整片军营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里日子平淡,但两人之间,硬是被萧衍弄的处处藏着微妙的暗流。
营寨之中道路不算宽阔,两人又住的近,所以时常会偶遇。
但当第一次路上撞见,蘅芜停下脚步准备向他打招呼时,就见萧衍嗖的一下跑没影了。
蘅芜:?躲我?
是的,萧衍在躲他。
因为自那天起,萧衍心绪就乱的很,所以只要看见那道青色身影,心底就先一阵慌乱。
他还没能捋清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分不清这份心脏急速的跳动到底是为什么,所以再次看见蘅芜时,就浑身不自在,于是选择飞速逃离来逃避。
于是接下来三天,每每遇见,或是后面蘅芜去找他,相同他聊聊,萧衍便都会下意识避开目光,然后匆匆抱拳行礼,脚下不停,几乎是落荒而逃。
蘅芜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
或许,自己是得给萧衍一点反应的空间,不能把他逼得太急。
反正,距离那件事,也还有半个月,还来得及。
于是蘅芜也顺势收敛,主动减少两人的碰面,给他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他刻意避开萧衍居住的院落,察觉到会遇上萧衍,便会提前绕路走开。
起初萧衍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总算不用面对那份让自己手足无措的氛围。
可仅仅过了三天,这份轻松便荡然无存。
再也见不到那道青色身影,见到了也像躲着自己一样匆匆离开。
萧衍心底其实早就不由地渐渐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还有沉甸甸的失落感,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
只是到了第三天,才终于遮掩不住,他也才反应过来。
他悄悄向苏烈打听,才得知,蘅芜如今都刻意不再从他屋前路过。
在萧衍的视角看来,那模样,竟像是在刻意厌烦、回避自己。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闷闷发疼。
明明是自己先躲着对方,可当真被对方疏远,反倒好生失落难过煎熬。
连日来心神不宁,整日郁郁寡欢,连处理军务都时常走神。
万般心绪搅作一团,无人可以诉说。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外祖。
两年前自己被判定为天降灾星,是外祖不在乎非议,带着自己来到边关,照顾自己长大。
在萧衍心里,外祖便是他最亲最亲的人,是世间最好的至亲。
虽说这两年,为了让萧衍得到磨砺成长,苏崇刻意把苏家军拆分,让萧衍自己带领一小拨新兵,平日里二人见面次数不多,但祖孙二人的感情十分深厚。
苏家军主阵地上,主帅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萧衍站在帐门外,心里十分不好意思,犹豫了半天,还是抬手叩响屋门。
“进来。”屋内传来苏崇沉稳的声音。
萧衍掀开帐帘走进去,垂着手,神色局促,心里藏着心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苏崇抬眼看向他,望着这家孙子这副为难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几日,军中关于新来军医蘅芜的种种传闻,苏崇一直都有耳闻。
他本就一直在暗中关注萧衍,当知晓自家孙子对这位新来的军医有些不一样,还特地去问过苏烈,听过苏烈禀报的种种情况。
而最近,军中都在传,二人像是闹了别扭,见着对方就躲。
苏崇通过打听来的消息,便也感觉得出来,自己这孙子肯定不对劲。
虽说…对方是男子,世俗如今大多明面上,还是不能接受龙阳之好,但苏崇才不看重这一点。
自从当年把两岁的萧衍带到边关,他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萧衍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长大。
所以他不会因为世俗眼光,就去打击自己的孙子。只要萧衍能够开心,他便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