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宫前院掌起灯,廊下三十六只鎏金铜铃映着暖黄的灯火,像一串串金色的葡萄垂挂檐角。
宫人们撤了宴席长案,将前院清出一大片空地,又在正中铺了一张又厚又大的芙蓉锦垫。
萧衍抬出那盏精心准备,扎了半月的孔明灯,上好的竹篾削得匀净光滑,红纸是蘅芜选的最好的洒金宣,上头的祥意图画尽显出重视。
灯骨周围系了十几张小字条,全是宴宁这半月来陆续写上去的愿望,歪歪扭扭的字迹挤在一块儿,从“要爹爹们抱”到“要爹爹们亲”再到“狸叔不哭”,“每天吃好喝好”…稚气又真诚。
灯体足有半人高,比寻常京中做的大了不止三倍,灯火一点起来,暖融融的光透过洒金红纸漫开,把满院都映得带了暖意。
宴宁被萧衍抱在怀里,蘅芜在灯旁替她稳住灯骨。
萧衍一手托着她的小手引着火折子去点捻子,边点边说:“宁宁,这盏灯啊,能把你的愿望带到天上去实现。”
捻子燃起的那一刹,暖光从灯腹中涌出来,宴宁整张小脸都被映得红扑扑的。
她闭着眼认认真真地许了好一会儿愿,然后睁开眼欢呼:“好啦!放愿望啦!”
萧衍与蘅芜同时松手,孔明灯稳稳离地,缓缓升空。
六个人同时仰起头,看着那盏载满心愿的灯乘着秋风越飞越高。
苍鹰飞到空中绕圈盘旋,锦鲤在琉璃缸里浮到水面仰头,大龟也从壳里探出长脖,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那盏越升越高的橘红灯火。
孔明灯融进漫天星光之中时,宴宁才收回目光,眼睛亮晶晶地:“灯飞得好高好高呀。”
灯放完了,萧衍便将琴搬出来摆在老槐树下,又转头看蘅芜。
蘅芜会意,拿上竹笛,两人便在桂香与灯影中合奏了一曲《清平调》。
琴声如流水潺潺,笛声如鸟鸣婉转,宴宁窝在韩英怀里摇头晃脑地听,小手一下一下拍着膝头打拍子。
一阙奏罢,两人便换了一首高昂调的曲子,启奏几瞬后,苏烈白狸不知何时拿上武器,同时闪现到中央比起武来。
笛声跟着招式来往转上调子,院内表演精彩无比,宴宁看的开心地咯咯直笑,小小的脸上全是喜悦。
栖梧宫的欢声笑语乘着夜风飘向宫城上方,宴宁清脆的笑音混着琴笛余韵,浸在秋夜微凉的风里。
满院桂香浮动,灯影摇摇,萧衍正握着蘅芜的手,低声说着来年秋。
院内一片幸福圆满欢乐…
未曾有人察觉,深沉夜幕的云层深处,一缕淡紫雷光正在缓慢汇聚,静默蛰伏,藏着足以湮灭一切的凶险。
九天之上,云海殿内一片狼藉。
璇铭瘫坐在满地散乱的竹简绢帛之间,书卷胡乱翻摊,不少绢帛从案沿垂落拖至地面。
他双手死死按住脑袋,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揪得乱糟糟,反反复复低声念叨:“完了完了,大事不妙啊……”
殿门被推开,肖正厉和李禅收到消息便快速赶过来,跨步走入,望见这满地狼藉,眉头当即紧锁:“出什么事了?”
璇铭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你们可算来了,司命簿…司命簿方才自行翻页了!”
李禅额头猛地一沉,心中像是早有预感。
终究,还是来了。
肖正厉则是快步上前,捡起展开那本泛黄厚重的古册。
原本空白的末页,缓缓浮起一行刺目的血红字迹:
“帝星命格偏移,天道自行纠偏,三日后天雷降世。历劫不成,神魂俱散。”
肖正厉指尖骤然一颤,抬眼看向李禅,声线紧绷:“怎么会…当年下界,我们遵天帝之意,已经分开了蘅芜与萧衍,天帝不是说,只要隔绝二人牵绊,帝星自会重回司命簿既定轨迹,稳步历劫吗?”
“莫不是,几月前你下界帮着隐瞒的后果?”
李禅沉声回答:“不是,这份命格,从五年前就注定是错了。”
肖正厉:“你什么意思,难道从头到尾都错了?可当初天帝”
“天帝是这么定论的,我当初也信了这套说辞。”李禅神色凝重,“还记得四年前那晚,我们寻上蘅芜,我亲口同他说,唯有离开,萧衍方能活命。
那时我们都以为,只要蘅芜这个变数远避,不再介入萧衍命途,簿上预设的命数便会回到正轨,如期降临,助帝星淬炼成型。”
他抬手点向司命簿这数年的记录,纸上字迹浅淡发灰,虚浮黯淡。
“可我们都漏了最关键的一点,从蘅芜介入的那一刻起,这份命格,就早已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两人之前的情丝、骨血羁绊从未斩断。本该一重一重碾压在萧衍身上的劫难,没有消弭,只是被这层厚重的因果,压进命数暗面,一年年层层淤积,隐而不彰。
簿面看着命途依旧向前推演,天帝阅览之时,只当帝星平稳历劫,丝毫未曾察觉底下堆积的巨大隐患,故而长久没有过问。”
肖正厉:“所以,你当日下界,是早就知道了?”
李禅:“不是,我当时,也只是猜测,所以未曾想过这结果。”
肖正厉神色又紧张起来:“那你可有办法解决这天雷?“
李禅:“没有。”
肖正厉:“那我们可能替他挡下?”
“你们,抵挡不了。”璇铭率先一字一顿回答,语气沉重至极,“此番这道纠偏天雷非同寻常。寻常仙者历劫失败,尚有残魂可入轮回。
但萧衍不一样,他会直接魂飞魄散,不留半分神魂,永无重来之机。”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窗外云海翻涌的轻响。
片刻后李禅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中藏好的残简,眼底掠过一丝蛰伏许久的深意。
“但…还有一线生机。”
肖正厉猛地抬头:“什么生机?”
李禅缓缓开口:“我日日推演星轨,渐渐发觉帝星命格生出异变,悄悄挣开了原本固化的轨迹,留出一道转向的缝隙。
我那时便在想,或许不必死守司命簿写死的苦难剧本。
如今司命簿异动、雷兆显现,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想,我们尚有唯一一线生机。”
肖正厉:“所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