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斜淌进栖梧宫的窗格,暖融融铺在黄花梨木书案上。
鎏金铜炉换了一炉清淡安神的香,烟气慢悠悠盘旋散开,殿内褪去晨间古怪的感觉,多了几分松弛的静谧。
用完午膳后,两人并排而坐,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一个批奏折,一个看医书。
气氛平静的有些诡异,但不得不说带上点奇妙的融洽感。
萧衍此刻正一本正经处理奏折的模样,看着也是有种极其靠谱认真的感觉,好吧,忽略他搂着蘅芜腰肢的左臂和慢斯条理揉捏的左手外。。
萧衍虽然心里还是警惕不相信,但他承认,他确实被取悦到了,从他此刻嘴角弯起,就能看出他心情颇好,带着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片刻后,想起一些事,他有些不舍地起身,要去处置政务。
不过走前还不忘讨个福利,轻轻在蘅芜额头落下一吻。
四目相对,萧衍面上目光眷恋温柔:“乖乖等我回来,阿蘅。”
虽然自知亏欠萧衍,但蘅芜脸皮着实没那么厚。。
纵容他胡闹一早上,本该正经的看书时候,又被搂了好一会,此刻一想起,他羞恼地瞪了萧衍一眼。
萧衍一愣,单挑了一下眉毛,又重重在蘅芜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悠哉迈着步子走出去。
蘅芜脸颊泛红,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四周陷入冷清,他独自坐在书案旁,手肘轻抵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锁链。
他垂眸看着桌角摊开的素色宣纸,眉眼清浅疏离。
他静坐发呆,脑海中便想起宴宁,眼底骤然漾开一层柔和暖意,清冷底色里裹着妥帖温润的情态。
如今,压在自己和萧衍之间的命格困局已经解开,往后不必再硬着心肠彼此折磨。
那这一桩藏了数年的心事,宴宁的身世,也该到了挑明的时候。
也不知,萧衍他能不能接受。
不过,得先同宴宁商量。
小姑娘年纪已将近四岁,尚未满生辰,她一天天长大,心思通透敏锐,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由自己一意孤行替她决断。
一会儿见到宴宁,便先告诉她 问问她的意愿吧。只看她愿不愿意认下萧衍吧。
蘅芜到不怕宴宁会接受不了,毕竟,她之前便揪着这件事问过白狸,问她是不是还应该有个娘亲。
想到这里,蘅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因为白狸当时一脸得意地告诉自己,他给宴宁回答的原话是:“小宁儿,你呀,跟先生一样是神仙。所以呀,你跟别人不太一样,你是从先生肚子里蹦出来的,所以你没有娘亲,只有先生哒。”
…虽然,有些怪怪的,但好像也在理。
但重要的事,宴宁是真的信了也欣然接受了。
所以,宴宁的接受程度还是挺强的,应当不会承受不住自己又多了一个爹爹。
蘅芜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头微蹙,正在斟酌,殿外便忽然响起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一道清脆软糯的嗓音隔老远就飘进来:“爹爹!”
说曹操曹操到,殿门被一只小手猛地推开,梳着双丫髻的宴宁蹦蹦跳跳冲进屋内,裙摆还沾着庭院里的草屑,腮边沾了一点浅黄的泥印,一双圆溜溜的略显稚嫩的桃花眼亮晶晶的。
小姑娘身形蹿得飞快,脸上原先鼓鼓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肌肤白皙莹润,脸颊带着恰到好处的软肉,整个人无比乖软讨喜。
这半年里,最开心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就属这小丫头了。
宴宁半点没有因为蘅芜与萧衍之间紧绷的氛围而受到一丁点的委屈,被好吃好喝好玩的供着,是宫里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小祖宗。
不过小姑娘也只是有些调皮,被教的老好了,尽管被众人追捧者,也半点没有长歪,反倒凭着古灵精怪的性子,把死气沉沉的宫内众人折腾得哭笑不得。
一会儿偷偷把管事太监的帕子藏进假山石缝,一会儿蹲在花圃边拿糕点逗御苑的大黄狗追着宫人乱跑,一桩桩调皮趣事接连不断。
不过所有宫人可都是半句闲话都不敢往外传的。
其一是陛下早有严令,但凡私下议论者,一律重罚。
其二嘛,她们也没有那么闲,去触帝王霉头,将这好不容易的清闲日子给丢了。
于是也仅仅只有一些宫人私底下暗自揣测,许是帝王四年相思难熬,终于寻了一位样貌相似之人,将其囚禁宫中慰藉思念。
不过即便大家心里有这般猜测,也没人敢生出半分抵触不满。
不只是宫内,外界和朝堂之上也无人主动提这件事,毕竟,生命诚可贵。
主要回想起从前那四年,朝堂上下人人可谓是如履薄冰。
先前宫变死伤惨重,侥幸活下来的臣子已皆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人。
帝王终日冷着脸坐镇朝堂,杀伐果决、情绪难测,百官上朝个个屏息凝神,生怕一句失言便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陛下总算又有了牵挂之人,管他是何方神圣,总归帝王戾气淡了不少,对众人而言已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皇家血脉能否延续这类长远问题,大家默契闭口不谈,先安稳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于是上至朝臣下至杂役,全都不约而同恪守分寸,绝不打探帝王私事。
…
扯远了,回到栖梧宫内。
蘅芜看向开心的小跑过来的宴宁,眸光软得温热绵长,清冷的轮廓瞬间柔和几分。
想起身世之事,蘅芜便在想怎么开口容易叫宴宁好接受些。
但宴宁一见爹爹这般神情,脚步倏地顿住,小手下意识背到身后,圆脸蛋瞬间浮起心虚的红晕。
乌黑的眼珠飞快左右转动,心里暗自打鼓:糟糕,爹爹这模样,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不对呀,方才捉弄御苑那条大黄狗、往狗尾巴绑彩绳的事,明明躲在假山后头做的,爹爹怎么会知道?
宴宁攥着衣角,已经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要怎么撒娇求饶。
但预想中的训斥没来,反倒是听到了个让她嘴巴张成o字形的消息。
蘅芜思索一番干脆打直球,于是宴宁就听见自家爹爹平缓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宴宁,其实,你还有一个爹爹。”
?!
宴宁猛地抬头,两只眼睛飞速眨巴眨巴,粉嘟嘟的小嘴张开,满脑袋写着茫然疑惑:啥玩意,另一个爹爹?
我不是从爹爹生的吗?怎么会还有一个爹爹。
宴宁小小的脑袋夹着大大的疑惑:狸叔不是这么说的啊,哼,狸叔居然骗我。
不对!还有一个爹爹!
宴宁猛地瞪大双眼:所以自己是正常人?不对不对,也不对,正常人是一个爹爹一个娘亲,自己怎么会是有两个爹爹?
蘅芜看着她懵懵思考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丝浅弧,选择不拖泥带水,再次直言:“你的另一个爹爹,是当今天子,就是…萧衍。”
宴宁这下不疑惑了,气愤地脱口而出:“什么!那个跟我抢爹爹的大坏蛋,也是我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