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栖梧宫内,蘅芜仍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一身衣衫被微凉的晨风拂动,脑子也被吹的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平复。
思绪被渐渐拉远,这几年走马观花似的在脑海中回放。
当年因为这个天命劫数,为了保全萧衍,他只能…在大婚前夕悄无声息地离去,狠心地只留下一条纸张。
时隔四年重逢,被锁进深宫,却又是冷言冷语伤人心。
这漫长半载,他逼着自己冷下心肠,出口的字字句句皆是伤人之言,反复用不爱了去给自己打上一副冷漠面具。
…
可方才仙长的一番话,便轰然击碎了压在他心底四年的千斤巨石。
原来他不必再逃,不必强行割裂情意,留在这座皇宫之内,留在他身边,也不会引起天道惩戒,也不会给萧衍带来伤害。
心病得解,不用在伪装,但巨大的落差却让蘅芜感受不到半分预想中的轻松。
此刻源源不断的不安翻涌上来,堵得胸腔发闷。
他坐回床上,蓦的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萧衍固执地将自己困在自己,可经过半年的冷言相对,这份执念之下,还残存着有几分真心吗。
半年日复一日的冷漠拒绝,那些刺骨的话语一遍遍刺向萧衍,经年累月的失望,会不会早已磨灭了他对自己的情愫?
倘若萧衍留住自己,仅仅只是无法承受再度分离的不甘,只是放不下占有欲,而非心悦…
会不会…他已经不喜欢自己了,一想到这,蘅芜心口便阵阵抽痛。
但他突然又想明白了。
然后不禁在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不会给萧衍带来伤害,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吗,怎么还开始伤感起来了
蘅芜不由地感慨,自己…果真是越发无能了啊…
腕间血色禁制缠绕的金链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叮铃一声细碎冷响,也在心底泛起一层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沉稳渐进的脚步声。
蘅芜耳朵动了动,他感应到了,应该是萧衍下早朝回来了。
这般突然的一个大转变,蘅芜一时都有点不自然,拿着医书的手僵住,莫名不知道按正常的相处来的话,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自然地说,你回来了。?不行不行,好怪异的感觉。
开心地说,我不走了。?也不行也不行,蘅芜脸色一红,这好傻的感觉,太不适合自己了。
就在蘅芜内心好大一番挣扎时,萧衍就已经推门走入殿内了。
蘅芜一惊,连忙坐直,虽然他本身坐姿就已经很板正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蘅芜拿着手里的书,一时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ps: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很忙。)
不过,萧衍很遗憾地没有注意到今日蘅芜的这一丢丢反常行为。
他一如往日,沉默地走到床前,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后,目光落在蘅芜腕间的锁链上,心底漫开一阵酸涩与偏执。
他伸手去抓蘅芜的手腕。
对滴,是抓。
因为握手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会被蘅芜抽手躲开,像是打心底厌恶自己,抵触自己的所有触碰。
但每一次他都固执地想要与他十指相扣。尽管他清楚预料到结局,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到现在他就干脆用抓的。
可这一回,蘅芜没有丝毫躲闪的迹象,然后轻而易举的被萧衍抓住手腕。
这一来,反倒是萧衍的动作显得…极为奇怪。
萧衍骤然僵住,漆黑的眸子猛地抬起,直直望向蘅芜,眼底蓦的升起一丝错愕。
心底有一簇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骤然窜起,几乎要灼烧他的理智。
但仅仅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这半年的记忆汹涌袭来,硬生生浇灭那点突如其来的期待和悸动。
加上昨夜的事,此刻更是再不剩半点期待,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翳。
他已不敢奢望,这份微小的顺从是不是心意回转。
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在疯狂地叫嚣,或许这又是他想要离开的手段。
假意示好,哄得他放下戒备,再伺机寻找逃离的机会。
总之,他绝不会上当!
萧衍压迫性极强的缓缓靠近,另一只手长臂一伸,便猛地搂紧蘅芜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扣向自己,另一只手松开蘅芜的手腕,转而捏住蘅芜的下巴。
指尖稍稍用力,便强迫着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萧衍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警惕与阴翳,低沉嗓音裹着刺骨的防备:“说吧,你又想干嘛?”
话语落入耳畔,蘅芜的心只觉得被狠狠一揪。
他就只是,没有躲开而已。
原来不知不觉中,在自己的故意无视中,他已经,被自己伤成这样了吗。
看着萧衍眼底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伤痕,蘅芜心口漫开汹涌的心疼。
天机不能言明,他无从解释过往所有的冷漠与疏离,沉重的秘密无法宣之于口,他不能向萧衍解释一切。
只能…用行动诉说态度。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蘅芜不仅没有挣扎,反而主动微微前倾身子,柔软的唇瓣轻轻触上萧衍的唇角。
一瞬的触碰轻如蝶翼。
却足够让萧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凝滞。
蘅芜稍稍退开些许,清冷眸光澄澈认真,轻声道:“萧衍,我不走了。”
萧衍心口猛地一颤,他说什么?不走了?
他等了这句话这么久,可听到后,心底反而在拼命否认。
不走?他不信。
四年不辞而别,半年冷言相向,如今一句轻飘飘的话,怎么就不会是在说谎。
想来,这又是蘅芜想出的新法子。
先假意妥协,换取他松懈,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但不管是不是谎言,他都不会放手。
萧衍眼底翻涌着晦暗偏执的暗光,薄唇扯出一抹极淡、带着阴郁的笑。
“阿蘅,”他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化不开的占有欲,病态而认真,“不必费心思编造这些说辞。无论你打算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他手滑向蘅芜的后颈,不容对方半分退缩(虽然蘅芜如今已没打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