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林智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字。
钢笔。黑色的。不是签字笔——他专门跟郭老师借的。因为赵秀兰说过填重要的东西要用钢笔。他把报名表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姓名，林智。性别，男。出生年月，1988年3月。就读学校，北京市东城区光明小学。报考学校，北京市第八中学少年班。每一栏都用正楷写的，没有一个字涂改。
郭老师把报名表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了口。
寄出去了就不能改了。
我知道。
考试在七月二十二号。上午数学和逻辑思维，下午语文和英语。中间休息一个小时。考场在八中本校——你爸送你去？
他自己会去。林智说。指的是林建国——他昨晚已经说了，二十二号请假。
郭老师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林智瞥见了里面一摞东西——全是往届学生的科技比赛作品照片、旧的计算机杂志、《无线电》月刊。郭老师把抽屉关上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夹到什么。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七月二十二号。离申奥成功刚过去九天。
林建国请了假。一个星期日——本来是加班的日子，他跟工段长说家里有事。工段长问他什么事，他说儿子考试。工段长没多问——他知道林建国这种人，说就是真有事，不会编瞎话。
早上六点，赵秀兰煮了面条。面条是她自己擀的——不是买的挂面。她往面里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小碟咸菜放在旁边。围裙系在最外面那颗扣。她端面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碗没晃。
吃完了再走。别跟考试的时候饿。
林智把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
北京八中在西城区，从东城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林建国骑车带他到公交站——不是正常骑，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半。路上他们走的是二环辅路，经过德胜门的时候，林建国突然指着城门楼子说了句：这城门你爷爷以前每天路过。
他去哪儿？
上班。他以前在积水潭医院烧锅炉。
过了几秒，林建国又补了一句：烧了二十七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爷爷的事。林智没追问。公交站到了。林建国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还温着。赵秀兰放的。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一个教室，三十个座位，坐了大概二十三四个人。有人带着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有人一直在转笔——转得很快，一看就是紧张。林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树叶在夏风里翻着白边。
上午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智扫了一眼。十八道题。前十二道是小学奥数水平——鸡兔同笼变种、追及问题、牛吃草。后六道涉及了初中内容——一元二次方程、平面几何证明、函数图像。他知道这些不是考知识——是考你能不能在新信息面前快速建立框架。
他花了四十分钟做完了前十六道。最后两道留了二十多分钟。其中一道是几何证明：一个圆内接四边形，已知三条边和对角线，求第四边。解题步骤不是等边套公式就可以的——需要从第一原理推导。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六遍图，换了两种辅助线画法，最后确定了一条线。
交卷的时候，旁边那个啤酒瓶底眼镜的男生草稿纸用了整整三页。林智的草稿纸上只画了七张图——每一张旁边标注了两三行推导——但没写完整的解题过程。过程全在脑子里。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林建国带他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林建国把他自己碗里的肉末挑了一半放到林智碗里——跟他挟咸蛋黄到林智碗里的动作一模一样。面吃完了，林建国说下午好好考，然后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不是付面钱——面钱他已经付了。拿着。考完买个冰棍吃。
五块钱。2001年的五块钱能买十根小豆冰棍——或者两根雪人——或者一瓶冰镇北冰洋汽水加一根冰棍，还能找两块。
逻辑思维在下午。不是数学题——是数列规律、图形旋转、文字推理。有一道题给了六个图形，让选出第七个。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就看出来了——是旋转规律。旁边的男生花了可能有五分钟。
语文考了一个阅读理解和一个命题作文。作文题目是《当我长大后》。他写了五百字——写的是桥。没写永安桥。写的是一座还没修好的桥。收尾一句是桥还没修好，但我知道它应该通到哪里。
英语对他是最不需要控制的一项——因为昆仑。但他还是故意错了两道选择题。控分已经变成了本能。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门结束。他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林建国还站在铁栏杆旁边。姿势跟早上差不多——靠着栏杆，手交叉在胸前。地上有三个烟头。他不怎么抽烟——大概一天一根。今天抽了三根。
怎么样？
还行。
走吧。
公交车上，林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智坐在他旁边。四十分钟没说话。下车的时候，林建国突然来了一句：你要是考上了，得住校。
周末能回来不？
应该能。
那你妈——他没说完。公交车来了，他站起来，走吧。回去给你妈说一声。
八月初，通知来了。
不是寄到学校的——是寄到家里的。一个白色的信封，右下角印着北京市第八中学的红字。赵秀兰从信箱里取出来的。她拿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没拆。然后进屋，放在桌上。林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信，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了。
你拆。他说。
赵秀兰拆开了。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她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林建国。林建国看了。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说了一个字：
然后出去修自行车了。链条没掉——他把链子拆下来重新上了一遍油。
林智从桌上拿起那张纸。
林智同学：经我校少年班招生考试委员会评定，你已被录取为北京八中少年班2001级新生。请于2001年9月1日上午9时持本通知书与户口本到校报到。
他把纸放回桌上。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最外面那颗扣。
考上了？
考上了。
她转过身去。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响。她洗了一个碗——就是早上喝粥的那个碗，已经洗过了。她又洗了一遍。洗了很久。
八月十五号，苏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条床单，一个枕头，还有苏奶奶给她做的新被子。书比较多：课本、参考书、两本小说——《围城》和《平凡的世界》。她把化学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就是夹着永安桥那张纸的那本。纸还在里面。
苏奶奶在屋里缝被角。线是新的，针是新的，连顶针都是新的——她专门去百货商店买的。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棉布。她缝了整整一下午——缝好拆，拆了再缝，因为总觉得不够平整。最后一条线走完的时候，她把针别在被角上，说了句这样就不容易散了。
苏念在门口看着。没进去帮忙——苏奶奶不让她帮。
那天下午，苏念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整理。衣服叠了又叠——不是叠得不好，是叠好了打开看看，再叠一遍。苏大爷在旁边修收音机天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叠衣服跟叠衣服没关系。
林智在阳台上给486关机。最后一次关机。他把所有文件检查了一遍——该存软盘的都存了，该删的都删了。最后在c盘根目录下留了一个txt文件，名叫院子.txt。里面只有一行字：
槐花每年五月开。煤炉每年十一月生。苏大爷的棋盘在书架第二层。枕头下有一颗弹珠。蓝的。
存完以后他按了关机键。风扇嗡嗡了两秒，停了。屏幕黑下去。阳台安静下来。
他把主机的电源线拔了。不是关了插座那种拔——是把线从机箱后面拔出来，绕了两圈，用扎带绑好。键盘擦了一遍——空格键上有一小块磨损，是拇指按的。用了快两年。郭老师送他这台486的时候，电源按钮是新的。现在按钮上有一层浅灰色的包浆——是手指上的汗和北京的灰尘磨出来的。他把键盘用一块旧毛巾包好，放进编织袋里。电源线也绕好放进去。只有主机——太重了，不带，留给林建国。他爸或许以后能用上。
几件衣服，一双鞋，几本书——高中数学、高中物理、两本从郭老师那儿借的计算机杂志。软盘整理了一遍——一共七张。用橡皮筋捆成一捆。放在键盘旁边。
练习本没带。他只从上面撕下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弹珠要不要带？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蓝的。杂质还在。白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烟雾。他看了看，然后放回枕头底下。没带走。
八月二十八号。离开的前两天。
苏大爷请他下了最后一盘棋。还是慢棋——但这次下得没那么慢。不是不认真，是棋已经下到了那一步，再想多久结局都一样。
你走了以后，这院子里下棋的就少了一个。
李磊可以学。
李磊坐不住。苏大爷放了一颗车。你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坐得住。你心里有东西在转——但你坐得住。
这句话的意思林智懂。三年前苏大爷说别太显的时候，他已经懂了。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层——坐得住不是藏，是控制。控制节奏。控制什么时候出手。
到了八中，苏大爷说，别把棋丢了。
不会。
不是叫你每天下棋。是——别把想三步忘了。
马跳了一步。又是马。
苏大爷笑了。每次都是用马将我。你就不腻？
不腻。
棋盘上只剩四颗子了。苏大爷把自己的帅往旁边推了一格。
这局没输赢。和了吧。
和了。
苏大爷把棋盘收了。收到一半，从书架上把那本《中国古代桥梁技术史》拿下来，放在林智面前。
带着。
这是您的——
1972年买的。我看了快三十年。该换人看了。他拿手指敲了敲封面上那道裂口。这儿用胶带粘过的——别撕。
林智接过书。书很沉。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沉——是那种1972年的纸放了三十年以后，吸足了空气与水分的沉。
谢谢。
苏大爷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废话了。然后转过身去，对着书架站了好一会儿。书架上有几本书位置动了——是刚才拿《中国古代桥梁技术史》时带歪的。他没去扶正。
八月二十九号。最后一个晚上。
晚上的院子比平时安静。不是没人——是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一点。王婶在门口择菜，没开收音机。孙阿姨的纱窗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亮了一盏小灯。老周坐在石阶上，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没抽烟。
林智站在院子里。槐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八月末，盛夏快过去了。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点点。跟六月份苏念在院子里复习的时候一样——也是斑斑点点。只是那时候是太阳，现在是月亮。
苏念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白t恤——就是中考那天穿的那件。袖口还是卷了两道。
明天走？
后天。九月一号报到。
我也是九月一号。
海淀？
海淀。
她走到槐树底下，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这个姿势跟她在院子里第一次问林智你想拿第几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次是三年前。那次槐花还在开。
你第一次来我家借书的时候——她说。
你借给我四年级的数学课本。
对。你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我就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你的眼睛不像小孩。不是说你聪明。是你看东西的方式——不是我教你什么，是你在自己学。然后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学到前面去了。远到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背影了。
她不说了。风吹过来，树叶响了一下。
苏念。
受力分析那道题——第三遍你做对的那道——
怎么了？
你放在我口袋里的那张纸。还在。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脸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挠痒痒。然后重新插回口袋。
你到了八中——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没断，别把那些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是。
她没接话。风又吹了一下。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永安桥那张纸还在笔记本里。她说。
到了海淀，我会找机会去看看那座桥。你说的——四十八只石狮子。
第三十七只的耳朵是缺的。
你怎么知道？
苏大爷告诉我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苏大爷怎么知道的。她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智。
四年后——高考的时候。你考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直接。直接到他没法回避。
清华。
那我也考清华。
她说的不是我想考清华我争取考清华。她说的是我也考清华——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那你等我。四年。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次没擦脸。就是把手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那颗弹珠——她说。蓝色的那颗。
在枕头底下。
带着吗？
没带。
为什么？
太重了。
她听懂了。太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那里面装着三年的东西。槐花、煤炉、排骨、隔墙有耳——装了太多，带不走。
她说。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然后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张受力分析——画了三次才对的——你留着。
留着。
门关上了。很轻。跟申奥那天晚上一样——不是甩上的，是轻轻带上的。但合得很严。
八月三十号。早上六点。
林智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编织袋——就是那种红白蓝条的蛇皮袋。赵秀兰前天去小商品市场买的。里面装着衣服、书、苏大爷给的那本《中国古代桥梁技术史》、七张软盘。练习本没带——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放进了苏大爷的书里。弹珠还留在枕头底下。
林建国请了假。他说我送你去。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正在穿鞋——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歪了，他解开重新系。
赵秀兰站在门口。围裙没系——今天没做早饭。她穿了一件格子衬衫——不是新的，但熨得很平。大概是昨晚熨的。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说。
学校的菜不合胃口就少吃点。买点水果。别省钱。
冬天多穿点。少年班——宿舍有没有暖气？你打电话问问。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体前面交握着。握得很紧。然后松开。然后重新握紧。
林智走过去。她比他矮了半个头——这几年他没怎么长个子，但她缩了。他把她的肩膀抱了一下。不紧——就是用力大概一秒钟。松开的时候，他闻到她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就是那个味道——枕头上的、被子上的、围裙上的。三年了，没换过牌子。
赵秀兰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她抬起手，在林智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跟郭老师在少年宫拍他的力度差不多。跟拍一块木头似的。
走吧。她说。别让你爸等。
林建国推着自行车站在胡同口。车后座上绑着那个蛇皮袋。他看了看林智，又看了看蛇皮袋，想了一秒钟。然后把蛇皮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扛在肩上。
走路去公交站。骑车不好带。
其实后座绑得很稳。但他说走路。
两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树从墙头探出来，在头顶搭成一个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地上是斑斑点点的光影——跟槐花落的时候一样，跟苏念在院子里复习的时候一样。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林智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底下没有人。石阶上放着一碗绿豆汤——还在冒热气。苏奶奶放的。
王婶的择菜盆搁在门口。没择完。
孙阿姨的纱窗关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老周的门开了条缝。大概人在里面。也可能不在。
苏念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拉——但人不在窗边。
于主任从胡同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了？她说。
走了。
好好学。
林建国扛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林智跟在后面。
公交车从胡同口开过去。尾灯在早晨的雾气里拖出一条模糊的红线。
2001年8月的北京。蝉还在叫。但槐花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