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号,早上六点十分,苏念出门了。
穿的是她最舒服的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泛黄,袖口卷了两道。背上是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圆规、三角板。这些东西前一天晚上她检查了五遍——林智从阳台上看见她开了三次台灯,每次都是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再翻一遍。
苏奶奶站在门口送她。苏奶奶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苏念走到胡同口拐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奶奶还站在门口。她没喊什么话,就是挥了挥手。苏奶奶也挥了挥手——手举得不高,像是在扇风。
赵秀兰隔着窗户看见了这一幕。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说了句:苏奶奶跟苏念感情真好。
林智没接话。他端着碗在喝粥——粥很稀,赵秀兰早上煮的时候水放多了。
他今天不用上学。六年级已经考完期末了,成绩单上周就发了。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六,自然九十八——跟他预计的差不到两分。孟老师在成绩单上写了八个字:成绩优异,继续保持。他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在练习本里,没给赵秀兰看。不是不想给——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每一科都不是满分,每一科都不是第一。
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槽,上了阳台。486的风扇又开始嗡嗡响。今天上午第一场考的是语文——作文题目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是议论文。他知道苏念擅长记叙文,不太喜欢议论。不过考前他跟她说过一句话:议论文不是让你表达观点——是让你证明你理解了一种观点。就像答题。不是写你想什么,是写题目要什么。她当时咬着笔头想了很久,然后说。
他打开一个txt文件。里面是他从三月份到现在攒的所有东西:浇花器的设计笔记、qbASIc程序片段、从网上复制下来的科技新闻摘要。不知不觉攒了四十多个文件了。他翻到一个标着bj8的文件名——北京八中少年班,2001年招生简章。报名条件:小学六年级应届毕业生。考试科目:数学、语文、英语、逻辑思维、科学常识。考试时间:七月二十二号。报名截止:七月十号。
今天六月十六。还有三周多。
他关了文件。风扇继续嗡嗡。
三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六场考试。每天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苏念每天考完回来都不说话。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她把书包放下,喝了一整杯凉白开,然后坐在院子里槐树底下,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了十分钟。苏大爷出来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苏大爷就没再问——他知道就是不想说。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她嘴角有一点往上翘。不是笑——就是比不笑多翘了一点。苏奶奶煮了银耳汤,她喝了一碗,还添了半碗。
那三天里,林智把486上的bASIc程序写完了——自由落体计算器。输入高度,输出落地时间、末速度。他还加了一个按任意键继续的提示,因为郭老师说过,好的程序不能算完就直接退出。第一天写的核心算法——九行代码。第二天加了输入验证——如果输入的不是数字,会提示请输入数字。第三天加了注释——每一行后面都用REm标注了公式来源。写完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取名叫FALL.bAS。存到了软盘里——那张软盘标签上写着进度1: 2001.6。
考完第二天晚上,苏念到院子里透气。穿着拖鞋,头发披着——平时她都是扎起来的。石阶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是孙阿姨切的——孙阿姨切西瓜跟做纱窗一样利索,每一块大小一样。
你的那些程序,都是你自己写的?苏念问。
郭老师教你的?
教了一部分。bASIc的语法是他教的。逻辑——
逻辑是你自己想的。
算是。
她拿了一块西瓜。我不太懂编程。但我觉得你能做好。
吃完那块西瓜,她回了屋。石阶上剩下五块——整整齐齐的。苏念只拿了一块,剩下的是留给别人的。不知道留给谁的。但石阶上从来不空。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场物理。五点交卷。五点二十的时候,胡同口出现了一个穿白t恤的人影。走得不快不慢。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肩膀歪着。
林智在阳台上。486开着,屏幕上是一行bASIc代码——他在写一个自动计算自由落体的小程序,但已经盯着同一行代码盯了半个小时。看见那个人影的时候,他按了ctrl+S。虽然一个字都没改。
苏念走进院子。槐花已经不落了——六月中旬,花期过了。树上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考完了?林智问。
她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擦过。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阶上。然后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片槐树叶子。不是有什么好看——就是手上想拿点什么。
考完了。她说。
等成绩需要两周。说是两周,其实前十天都没什么消息。北京的夏天又热又黏,知了从早叫到晚。
苏念不去学校了,也不怎么出门。每天就在屋里看书——不是课本,是小说。她借了一本《围城》,看得很慢,一天看十几页。苏大爷说考完了就看点闲书,好。苏奶奶每隔一天就煮一锅绿豆汤,端一碗去给她,放在门口石阶上。有时候王婶也往那儿放东西——两根黄瓜,半个西瓜。石阶上从来没空过。
有一天傍晚,苏念坐在门口石阶上看书。林智从阳台上下来倒水,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本练习册——
什么练习册?
物理。借给你那本。还在吗?
拿来。
他上去拿了。那本练习册一直放在他书架最底层——苏念三年前送的那本,四年级的。封面已经卷边了,里面有些页上有她当年的笔迹。他把练习册递给她。
苏念翻了翻。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座桥。不太像桥,更像一块拱形的石头。旁边写着三个字:永安桥。是她四年级的时候画的。
那时候画的真丑。她说。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了两次,放进口袋里。把练习册还给他。
剩下的是你的了。
六月二十八号,林建国下班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北京晚报》。他一进门就说:今天报纸上说,奥运会的事,七月中旬在莫斯科投票。
赵秀兰在切菜。哪年的事?
2008年的。北京在申办。
能成吗?
不知道。林建国把报纸放在桌上,上次1993年那次就没成,输给悉尼了。那次差了——好像就差两票。
林智放下手里的筷子,把报纸拿起来。头版有一条社论,标题是《北京申奥:我们准备好了》。底下配了一张图——天安门广场上,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举着五环旗,笑得很用力。
这次肯定成。他说。
林建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觉得。
林建国没再问。他把报纸翻到背面——体育版,国安队二比一赢了四川。
七月十三号。星期五。
学校里已经放暑假了,但郭老师提前两天就通知了学生——学校食堂会搬一台电视机出来,下午三点开始有申奥直播。愿意来的,自己来看。
院子里更热闹。于主任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台25寸的长虹彩电,搁在院子正中间的方桌上。电线从苏大爷屋里拉出来,用透明胶布贴在门槛上。王婶搬了五六张凳子出来,摆了一排。孙阿姨从自己屋里拿了一条毯子铺在地上——她说小孩可以坐地上看。
下午四点不到,全院子的人都到齐了。苏大爷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苏奶奶。王婶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手里还拿着扇子。老周坐在苏大爷后面,口袋里的圆珠笔还是别得整整齐齐——看个电视也带着。孙阿姨坐在毯子上,抱着膝盖。刘大爷拄着拐杖也来了——他平时已经很少出屋了。于主任站在电视机旁边,一手按着天线,因为信号不太稳,画面有时候会闪雪花。
林建国没坐下。他站在最后面,靠着墙。赵秀兰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杯水,喝得很慢。林智跟李磊挤在毯子边上一人坐了一个小板凳。李磊的妹妹李小雪一岁多,在李磊妈腿上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叫着。
苏念坐在苏奶奶旁边。她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扎起来,扎得很高。这是考完以后她第一次坐在院子里跟大家一起看什么东西。
电视里,萨马兰奇走上台了。
下面,我宣布,获得2008年夏季奥运会主办权的城市是——
于主任的手按在天线上,指关节都白了。
北京。
画面立刻切到了中华世纪坛——烟花。人群。有人在跳,有人把衣服脱了往上扔。红旗。五环旗。一个小伙子骑在另一个小伙子肩膀上,双手举过头顶,嘴巴张得很大,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表情。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王婶先喊出来的。五十多岁的人,嗓门大得能把槐树叶子震下来:成了!成了!北京!
苏大爷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了——是真的笑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好啊——1993年那次没成,这次成了。
于主任松开天线,站直了身子,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说。
老周在最后面鼓了掌。不是那种激动的鼓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跟他在货运站调度火车一样。好事。这是好事。他说了三遍。
林建国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跟苏念说的差不多意思。赵秀兰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说了句:奥运会。
2008年。
还有七年。
到时候带你们去看。
赵秀兰笑了一下。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板凳底下。围裙系在最外面那颗扣——已经快系不住了。
那天看完直播,赵秀兰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林建国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不大,像是顺手扶了一下门框。她站稳之后说没事,坐麻了。林建国没说话,但手多扶了两秒才松开。
晚饭吃得晚。赵秀兰只喝了半碗粥。林建国洗碗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拿着扇子,扇得很慢。林智从阳台上看见她的背影——肩膀比以前窄了。不是瘦的窄,是松的窄。
林智看着电视里的烟花。1993年没成功的那一次他不在。2001年这一次他在了。2008年——那时候他应该刚好大学毕业。如果他走正常路径的话。
如果。
他自己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没出声。
苏念转过头来看他。她没说话——就是在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烟花还在放。大概放了一分多钟。于主任说把天线放一放,手酸了,但手还按在那儿,没舍得放。
苏念后来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别人都陆续回屋了——王婶要去给大伟做饭,孙阿姨要听新闻联播,老周说他要去胡同口买包烟。只剩下苏念、林智、还有在毯子上睡着了被李磊妈抱走的李小雪留下的一个奶瓶。
天色暗下来了。电视还开着,画面已经切回演播室了——两个主持人在激动地说话,声音调得不大,在院子里像背景音。
2008年。苏念说。
还有七年。
那会儿我都大学毕业了。
她站起来,把凳子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说了句:少年班,你报了没有?
还没。
截止什么时候?
七月十号。
那还来得及。
她说完就进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是甩上的,是轻轻带上,但合得很严。
七月十八号,中考成绩出来了。
不是在网上查的——2001年还不能网上查分。是打电话。拨一个号码,输入准考证号,然后电话那头一个机器的声音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语文多少分、数学多少分、英语多少分——念得很慢,每一个字中间隔半秒,像在故意考验你的心跳。
苏念在苏大爷屋里打的电话。苏大爷站在旁边,苏奶奶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苏念按下免提键,机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
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一十五。英语:一百一十。物理:九十四。化学:九十三。政治:八十八。
总分六百一十二。
海淀区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去年是五百九十五。
苏念把电话挂了。手有点抖——不是那种紧张过后的抖,是握拳握得太紧,松开以后血往回涌的那种抖。
考上啦。苏奶奶说。不是问句。
考上了。苏念说。
苏大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平常:晚上包饺子。
苏奶奶从床上站起来。腿不太利索,站了两次才站稳。她走到苏念面前,伸手摸了一下苏念的脸。就是那种很轻的摸——手指关节贴着颧骨,不到一秒就放下了。
比你爸当年强。苏奶奶说。
苏大爷哼了一声。她爸当年差点没考上高中。
那不是考上了嘛。
那是靠我——
靠你什么?
苏大爷噎了一下,没接上。苏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苏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聚了几个——王婶耳朵最尖,电话里的声音隔着两道墙她都能听见大概。她拍着大腿说我就说苏念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孙阿姨没说话,但递了一根黄瓜过来——刚洗的,还带着水珠。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三个圈,又别回去了。
林智站在阳台栏杆后面。手里拿着那颗蓝色弹珠,用大拇指在表面来回搓。
苏念抬头看见了他。
她没说话。走到阳台底下,仰着头。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六百一十二。
够了吗?
够了。
海淀?
海淀。
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那颗弹珠在口袋里滚了一圈,撞到了里面的那张纸——就是她从错题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
什么时候报到?
九月。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的人还在围着苏念问这问那。王婶问学校叫什么名字。于主任问住校还是走读。苏奶奶说要给苏念做一套新被子带去学校——宿舍的床跟家里的不一样,尺寸她知道。
苏念一个一个回答。回答得很仔细,每一个问题都不敷衍。
李磊从胡同口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刚才在外面跟人踢球。苏念姐考上啦?王婶说六百一十二分,李磊了一声——比林智还高吗?王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苏念是中考,林智才小学,能比吗。李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苏念被逗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嘴角往两边拉。她蹲下来,跟李磊说:等你以后中考也可以考这么多。李磊说我肯定不行,我数学才八十几。苏念说你才五年级,急什么。
林智靠在阳台栏杆上。486的风扇又开始嗡嗡响了——刚才他没关。屏幕上的bASIc程序还停在那个自由落体公式那里。他在键盘上敲了三个键,然后把程序关了。
九月的海淀。九月——少年班的入学时间也是九月。
他在练习本上翻到最后一页。苏念说够了那一行还写在那儿——笔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他拿圆珠笔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苏念考上了。
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电脑。下了阳台。
院子里,苏念正在跟王婶说宿舍的事——她说自己有点怕住集体宿舍,因为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王婶说怕啥呀,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苏念笑了一下。不太明显,但确实笑了。
槐花早就不在了。树上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七月的太阳切成碎片洒在地上。蝉在树上叫,声音大得盖过所有人的说话。但天还是蓝的——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蓝。
今晚包饺子。苏大爷在和面。于主任说她那儿有半棵白菜可以剁馅。王婶说她有肉馅——留着明天做炸酱面的,先给苏念用了。林建国说醋他买。赵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2001年7月的北京。
再过两个月,这院子里会少两个人。
但今晚有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