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暴。
这是十一月初富阳的最后一场秋雨,冷得刺骨。
沈青云没去医院。
他在县委大院侧门的药房买了瓶碘伏和两卷医用胶布,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桑塔纳出租车。
“去西郊建材市场。”沈青云报了个地名。
司机打表起步,车子刚开出两个街区,沈青云就察觉到不对劲。
倒车镜里,一辆没有喷涂标识的猎豹越野车始终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死死咬在后面。
再往前开半公里,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停着两辆闪着警灯的依维柯,四五个穿着雨衣的警察正在设卡盘查过往车辆。
动作太快了。
王强的爪牙已经把整个县城网了起来。
“师傅,靠边停车。我不去了。”沈青云掏出一张五十块扔在中控台上。
“还没到呢,这正下雨……”
“停。”
语气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司机踩下刹车,车还没停稳,沈青云已经推门滚了下去,一头扎进路边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巷道里。
后方那辆猎豹越野车急刹停下,车上跳下来三个壮汉,连伞都没打,直接追进了巷子。
棚户区路窄坑多,积水没过脚踝。
沈青云在巷子里左穿右拐。
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重新崩开,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特种兵在热带雨林里练出来的避险本能,让他在这种地形里如鱼得水。
连过三个岔路口,身后的脚步声被彻底甩掉。
沈青云在一处废弃的变压器站后面停住。
他脱下湿透的夹克,咬开碘伏的瓶盖,把褐色的药水直接浇在翻开的皮肉上。
没有麻药,没有任何缓冲。
他只闷哼了半声,用牙齿撕开医用胶布,一圈一圈把伤口死死缠紧。
处理完这些,他从内兜摸出套着防水袋的老式诺基亚。
屏幕亮起,有一条柳沐雪发来的未读短信。
“省供电局专项调查组已出发,明早八点进驻富阳。唐莹带队。另,留意市局动向。王强走通了省里某位领导的关系,越过县局,直接调动了市局特警支队配合抓捕。理由是:搜捕跨省流窜持械绑架团伙。你自己小心。”
市局特警支队。
王强这只老狐狸,知道富阳县局里还有李卫国和陈铁军的旧部,怕指挥不灵,直接借了上头的刀。
沈青云把手机揣回兜里。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特警拉网排查到郊区之前,撬开吴老四的嘴。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不清。
他摸出另一部单线联系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叶冰,报位置。”
电波里的杂音混着雨声传过来。
“西郊三零二国道旧收费站旁,废弃汽修二厂。这孙子嘴挺硬,一句准话没有。你要是再不来,我得给他松松骨头了。”
“别动他。我二十分钟到。”
半小时后。
废弃汽修二厂。
生锈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大半,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挂在房梁上,照得满地油污泛着诡异的光。
吴老四被战术扎带反绑着双手,捆在一张油腻的铁皮椅子上。
他浑身上下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那只被大理石烟灰缸砸烂的右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呈一个扭曲的角度耷拉着。
听到沈青云进门的脚步声,吴老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沈青云,你这是非法拘禁!你是纪委,不是土匪!你没权力抓我!我要见律师!”
沈青云拉了张满是机油的汽修凳,坐在吴老四正对面。
两人膝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叶冰靠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抛着那根精钢甩棍,冷眼旁观。
“我没工夫跟你废话。”沈青云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的复印件,直接抖开,拍在吴老四的大腿上。
“第一份。招商银行跨境汇款单。两百万,收款人是一个叫林娜的野模。你前天刚打出去的。”
吴老四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猛地僵住。
“第二份。一份坦白材料。你的财务大管家,也是你的相好苏曼,半个小时前在丽人美容会所亲笔写的。”沈青云指着复印件右下角的签名,“她不仅交出了你每天中午对账的保险箱密码,还把你每个月利用阴阳合同截留鼎盛资本回款的事,全吐出来了。”
“不可能!曼曼不可能出卖我!”吴老四像头被激怒的野猪一样嚎叫起来,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恐慌。
“有什么不可能?”沈青云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干脆,“你把转移资产的钱打给外面的小情妇,苏曼在富阳替你担着十年起步的洗钱罪名。你真当人家是傻子?这两百万的流水摆在她面前,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你卖得底儿掉。”
吴老四盯着那张带有招行抬头和公章的汇款底单,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这事儿真的兜不住了。
“你截留赵瑞的钱。你觉得王强会保你,还是赵瑞会保你?”沈青云继续往死里施压,“今天中午在洗浴中心,秦虎进去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冲着你的脖子动刀。要不是我多管闲事掀了桌子,你现在的尸体都在青龙山后山的水泥搅拌机里打成了浆糊。他们要的是死人闭嘴。你现在唯一的活路,是配合我,把账交代清楚。转做污点证人,进去蹲几年,总比当水泥柱子强。”
吴老四的心理防线在“秦虎动刀”这四个字面前,彻底崩溃了。
回想起包房里那把泛着寒光的战术折刀,他的小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开始转筋。
“我说……我全说。”吴老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龙山根本没搞什么生态修复。全是掩人耳目。他们挖的是重稀土。”
“具体怎么运作的?洗钱的通道在哪?”沈青云拿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放在两人中间的铁通上。
“鼎盛资本是个空壳子。”吴老四喘着粗气,“账面上的资金全是虚的。赵公子……赵瑞从海外搞了一批二手矿山机械,走私运进青龙山。挖出来的原矿,装车直接上西高速。交警大队和路政那边王强早就打过招呼了,二号通道一路绿灯。矿石拉到海州港,交给一家叫‘远洋货代’的公司装船出海。卖矿的钱留在境外,直接进了赵瑞设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然后……”
吴老四吞了口口水。“然后通过一家境外的假投行,以‘外资引进’的名义,分批投资到富阳县里的各类基建工程里。这么一倒手,黑钱就洗成了政府招商引资的合法政绩。”
这是一条完美闭环的产业链。
集走私、盗采、洗钱于一体。
难怪王强的政绩履历如此光鲜。
“那些回扣和好处费呢?”沈青云追问,“王强拿了多少?”
“王强不碰现金。”吴老四摇头,“他在省城有一套高档别墅。是鼎盛资本买下后,放在他一个远房外甥名下的。另外,每年年底,赵瑞会通过澳门赌场的叠码仔,把两千万的额度打进王强指定的贵宾厅账户。”
逻辑严密,手段毒辣。
“录音笔我拿走。这份供词笔录,你在这上面签字按手印。”沈青云从内兜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
吴老四用左手笨拙地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血红的指印。
拿到了。
最关键的闭环证据拼图,终于凑齐。
有了这份录音和签字画押的供词,加上底册,王强和赵瑞的这盘大棋就算是彻底掀翻了。
就在沈青云收起材料的当口。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是七八辆汽车轮胎在湿滑柏油路面上摩擦发出的啸叫。
紧接着,刺目的红蓝警灯光柱穿过卷帘门的缝隙,像几把利剑一样劈进昏暗的厂房。
叶冰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卷帘门边,顺着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骂了一句粗话。
“他妈的,被人包了饺子了。全是戴头盔、拿微冲的特警。足足两辆依维柯的人。”
沈青云把材料贴身收好,脸色冷硬。
他拉开夹克的拉链,检查了一下腰间皮带的锁扣。
“把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