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石桥镇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
镇招待所二楼,市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区烟雾缭绕。
四名审计人员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和凭证,核对了一个通宵。
刘建业坐在沙发上,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任。”一名戴眼镜的审计员拿着几本凭证走过来,脸色难看。
“查出什么了?”刘建业坐直身体。
“石桥镇的账,太干净了。”审计员把凭证摊在茶几上,“修路工程的垫资协议,条款严丝合缝,甚至请了县公证处做了公证。两百万农产品补贴的账目,全封闭运行。农信社的流水单、农户的收购回执单、省城批发商的验货单,三方对账,一分钱的误差都没有。”
刘建业拿起一张收购回执单。
上面清楚地写着干蘑菇的重量、单价、总金额,右下角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有村委会的盖章证明。
“这不可能。”刘建业把单子扔回桌上,“只要做过手脚,就一定有漏洞。去查那些按手印的农户!看是不是虚报冒领!”
“已经派人去村里核实了。”审计员咽了口唾沫,“抽查了三十户。全是真的。农户拿到钱,对沈青云感恩戴德。调查组的人一进村,差点被老百姓拿着锄头赶出来。”
刘建业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宋长明书记交代的任务,是必须在石桥镇撕开一个口子,把沈青云钉死在违纪的柱子上。
现在账目查不出问题,吴德胜那边也咬死不松口,这戏没法往下唱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刘建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高建国气急败坏的声音。
“刘主任,怎么搞的?李卫国在县委常委会上发飙了,拿出一份海外账户的流水,说我涉嫌行贿市领导!现在县纪委的人已经把我的建工集团围了!”
刘建业脑袋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流水?”
“宋书记的儿子在国外的账户!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底单!”高建国吼道,“程远山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你们要是再搞不定沈青云,大家一起玩完!”
电话挂断了。
刘建业握着手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低估了沈青云,也低估了李卫国。
对方根本没打算在石桥镇的账目上纠缠,而是直接釜底抽薪,端了高建国的老底,甚至把火烧到了宋长明身上。
上午十点。
镇政府大院。
沈青云穿着雨衣,正在指挥几名镇干部清理排水沟。
一辆越野车开进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柳沐雪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脚踩着高跟皮靴,避开地上的水坑,径直走向沈青云。
“柳处长,怎么突然来这穷乡僻壤了?”沈青云脱下沾满泥巴的手套。
“省厅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说富阳县石桥镇的试点项目出了严重违纪问题,市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了。”柳沐雪把伞往沈青云头顶倾斜了一下,“我再不过来,省发改委的牌子都要被人砸了。”
沈青云接过伞柄。“刘建业查了一夜,什么都没查出来。”
柳沐雪看着沈青云。“李卫国在县里动手了。高建国被县公安局带走协助调查。那份海外流水的底单,是你让陈铁军弄的?”
“礼尚往来。”沈青云带着柳沐雪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马长林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见到沈青云和柳沐雪走进来,赶紧缩回办公室。
“高建国进去了,宋长明不会坐视不管。”柳沐雪压低声音,“那份流水底单是非法途径获取的,做不了呈堂证供。宋长明只要施加压力,市局随时会把案子接管过去。到时候高建国一翻供,李卫国反而会被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
沈青云停下脚步。
“非法证据不行,那就找合法的证据。”沈青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高建国这些年干的烂尾工程、强拆事件,富阳县随便抓一把都是线索。他手底下那个陈国栋,就是个突破口。”
柳沐雪在沙发上坐下。“陈国栋人呢?”
“跑了。”沈青云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昨晚高建国一出事,陈国栋就拿了公司的公章和账本跑路了。陈铁军的人正在设卡堵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建业带着两名干事推门走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柳沐雪,刘建业愣了一下。
“省发改委,柳沐雪。”柳沐雪没有起身,而是直接亮出工作证。
刘建业干笑两声。“柳处长也在。沈镇长,账目核查遇到点技术问题。有几笔农机具采购的单子,缺少供货方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请你跟我们去招待所说明一下情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查不出大问题,就开始在鸡毛蒜皮的程序上找茬。
沈青云放下水杯。“刘主任,营业执照复印件在县农业局的备案库里。镇里只负责按清单接收物资。”
刘建业板起脸。“这不符合财务规范。沈镇长,请你配合。”
柳沐雪站了起来。
“刘主任,省发改委的项目,审计权限在省厅。市纪委越权查账,经过省厅批准了吗?”柳沐雪语气转冷,“如果市里对这个试点项目有意见,我现在就给省委副书记打电话,请他亲自来富阳核对账目。”
搬出省委副书记,刘建业的气焰被压了下去。
宋长明再大,大不过省委副书记。
刘建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话:“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既然柳处长这么说,我们回去再核实。”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青云看着刘建业的背影。“他撑不了多久了。只要陈国栋落网,高建国的案子办成铁案,调查组自己就会撤。”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陈铁军打来的。
“青云,陈国栋抓到了。在国道收费站被拦下来的。”陈铁军的声音透着兴奋,“这小子车后备箱里藏了两个大号行李箱。全是他妈的账本和现金!”
“好!真是太好了!”
沈青云挂断电话,看向柳沐雪。
“走,回县里。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