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阳县政府大楼,三楼尽头的县长办公室。
百叶窗半开,阳光把红木办公桌切成明暗两半。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沈青云推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县长,地拿下了。”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
李卫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发出一声轻响。
“张海涛在现场没少下绊子吧?”
“卡了嘉恒的保证金。省发改委的红头文件顶回去了。”
李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高建国这只老狐狸,不会就这么认输。他在富阳盘根错节二十年,靠的不是程远山。”
沈青云看着李卫国。
“市委副书记,宋长明。”李卫国报出一个名字,“九十年代末,宋长明在富阳当县长。高建国的建工集团,就是那时候拿下了县里所有的土建工程。两人穿一条裤子。”
沈青云手指敲了敲桌面。“高建国资金链断了,想让市里出面施压?”
“据我得到的消息,程远山直接让司机开车去了市里。”李卫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冲你来的。石桥镇那摊子事,修路、炸山、农产品物流,动静太大。只要账面上有一分钱说不清楚,他们就能把你定性为违纪违法。”
沈青云站起来。“石桥镇的账,我亲自盯的。每一笔出库,都有明细。”
“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李卫国转过身,“他们不需要查出多大的贪腐。只要找出程序上的瑕疵,就能停你的职。你一停职,红星机械厂的项目就会重新洗牌。”
沈青云拿起公文包。
“我回镇上准备。”
中午十二点半,石桥镇政府大院。
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指着灰蒙蒙的天。
沈青云把摩托车停在车棚里。
大院里停着两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是市里的段号。
二楼走廊,平时吵吵嚷嚷的各个办公室门都紧闭着。
镇委书记马长林端着茶杯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上沈青云。
马长林脚步一顿,眼睛看向别处,加快步伐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沈青云走到财务室门口。
门敞开着。
四个穿着夹克的陌生男人正在往纸箱里装账本。
镇上的老会计王姐站在墙角,手足无措。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翻看一本凭证。
“咚咚咚!”
沈青云轻轻地敲了敲门。
中年男人抬起头,合上凭证。
“石桥镇副镇长,沈青云?”
“是我。”
中年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递过来。
市纪委监察二室主任,刘建业。
“市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刘建业把工作证收回,“接到群众举报,石桥镇在近期的道路抢修和农产品收购项目中,存在违规挪用专项资金、私相授受工程项目的问题。从现在起,石桥镇所有财务账目封存。任何人不得离开镇区,随时配合调查。”
沈青云看着那些装满账本的纸箱。
“刘主任,抢修道路是应对自然灾害的紧急避险措施。农产品收购资金是省发改委直拨的专项补贴。”沈青云语气平稳,“每一笔钱的走向,都有据可查。”
“有没有问题,调查组说了算。”刘建业挥了挥手。
两名工作人员抬起纸箱往外走。
刘建业走到沈青云面前。“沈镇长,下午两点,镇招待所二楼会议室。我们单独聊聊。”
下午一点,镇集贸市场。
吴老四正指挥工人把打包好的干蘑菇装车。
一辆桑塔纳警车停在市场门口。
两名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警察走下车,亮出传唤证。
“吴德胜?跟我们走一趟。”
吴老四愣住了,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配合调查,把手机交出来。”警察上前一步,按住吴老四的手腕。
吴老四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递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装了一半的货车。
“货照发。”吴老四冲着工头喊了一嗓子,跟着警察上了车。
下午两点,镇招待所二楼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白炽灯晃眼。
刘建业坐在长条桌后面,旁边是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
沈青云推门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沈镇长,当过兵?”刘建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服役五年。”
刘建业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石桥镇出镇公路塌方路段的抢修现场。挖掘机正在作业。
“抢修公路,工程队是谁找的?”
“我找的。”
“走了招标程序吗?”
“道路塌方,物资运不进来,农产品运不出去。按照《突发事件应对法》,属于紧急状态,不需要走常规招标程序。”沈青云回答。
“工程款怎么结的?”刘建业追问。
“没结。工程队是本地商人垫资施工。等镇财政宽裕了,按审计决算再付。”
刘建业冷笑。“本地商人?高建国名下的建工集团,垄断了富阳县的土建工程。你放着资质齐全的大企业不用,去找一些连资质都没有的草台班子垫资。沈镇长,这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
沈青云没有被刘建业的话术套进去。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高建国的采石场,报给镇里的碎石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倍。我用其他商人的队伍,给镇里省了几十万。”沈青云靠在椅背上,“刘主任查账之前,不先查查市场行情?”
刘建业拍了一下桌子。“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远不止修路这一项。那个叫吴德胜的山货商,涉黑涉恶。你把省里拨下来的两百万专项资金,交给他去运作。这笔账,你怎么解释?”
“吴德胜过去有劣迹,县公安局有案底。”沈青云把茶杯放下,“但这次农产品收购,他只是个代办。两百万专项资金,一分钱都没进他的私人账户。资金全部在镇农信社的对公账户里趴着。吴德胜每收一笔货,农户拿着收购单去农信社窗口核对,直接领现金。”
刘建业皱起眉头,这和他接到的举报材料完全不一样。
材料上说,沈青云把两百万直接划给了吴德胜,两人里应外合套取国家补贴。
“空口无凭。”刘建业敲打着桌面,“账本我们已经查封了。如果发现账实不符,你要负法律责任。”
“刘主任随便查。”沈青云站起身,“每一张收购单上,都有农户的红手印。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工作。”
刘建业没有阻拦,看着沈青云走出会议室。
年轻干事停下笔。“主任,这小子是个硬茬。说话滴水不漏。”
刘建业点了一根烟。“去招待所一楼。经侦的人正在审那个吴德胜。从他身上找突破口。一帮泥腿子,吓唬几句就全招了。”
镇招待所一楼,临时改建的审讯室。
吴老四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直冒冷汗。
两名经侦警察轮番审问了两个小时。
“吴德胜,你以前倒卖木材,强买强卖,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够你进去蹲三年。”警察把一叠案卷摔在桌上,“现在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沈青云许诺给你多少回扣?两百万资金,你们打算怎么分?”
吴老四搓了搓脸。
他想起沈青云在集贸市场对他说过的话。
“账目做细一点。别在钱上栽跟头。”
吴老四抬起头。“警官,我就是个跑腿的。沈镇长防我跟防贼一样。钱都在农信社,我连个钢镚都摸不着。他一分钱回扣都没提过。”
警察一拍桌子。“你还替他打掩护?高建国那边已经递了材料,证明你用劣质干货充次,套取补贴!”
吴老四一听高建国的名字,脾气上来了。
“高建国算个什么东西?他眼红这块肉吃不到,就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吴老四梗着脖子,“你们去省城问问那些批发商,我吴老四发过去的货,哪一批不是顶级的?你们要查,去查农信社的账,去村里问问那些拿了钱的农户!”
审讯陷入僵局。
傍晚,沈青云回到镇政府宿舍。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叮铃铃!”
手机响了,是陈铁军打来的电话。
“青云,查到了。”陈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高建国名下的鸿泰地产,上个月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流出。走的是地下钱庄,最后转进了一个叫宋浩的海外账户。”
“宋浩是谁?”沈青云问。
“市委副书记宋长明的儿子。在加拿大留学。”
沈青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
“陈局,这笔流水的证据能固定下来吗?”
“地下钱庄的账走得隐秘,我找了经侦的老战友帮忙,拿到了底单复印件。但这种证据,没有上级授权,不能作为正式的办案依据。”
“复印件足够了。”沈青云说,“把它交到李县长手里。”
挂断电话,沈青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
市里的调查组想在石桥镇翻盘,高建国想借宋长明的手把李卫国和自己踢出局。
既然上了牌桌,就不可能只挨打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