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罗海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
……你说什么?
良久,孙嘉徽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是那种压着震惊的凝重。
罗海峰,你、你给我再说一遍。
孙书记,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东峰同志。他哽咽着,字字带自责,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东峰同志伤势太重,大出血……医院的同志,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人都没有了,还尽力了?孙嘉徽终于爆发了,声音在抖,罗海峰,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啊!这件事没完——我要撤你的职,我……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显然,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预案里。他太激动了,激动到一时接不上话。
罗海峰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对不起,孙书记。东峰同志的仇,我一定报。等这件事过去,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向唐书记汇报。
嘟。嘟。嘟。
忙音。
罗海峰缓缓放下手机,脸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罗书记,成志礼鼓起勇气,我们现在回市委,还是回局里?
回局里。
三个字。
……
亡命狂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荡荡,只有一地碎玻璃被她碾得咯吱作响。
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枪伤却在这时苏醒过来,一浪一浪地往骨头里钻。
摩托车最终被塞进废弃修车厂背后,车把上还挂着她半截断掉的枪带。她弃了它,拖着伤腿钻进消防通道,一路爬上那栋没有门牌的老公寓。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像她这样的人,总要给自己留几条。
暗门和墙壁刷的是同一桶漆,从外面看只是一块斑驳的霉斑。她侧身挤进去,反锁,拉上遮光帘。屋内没有窗,只有角落一盏应急灯,昏黄,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眼睛。空气里浮着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碘伏压不住血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反倒更腥。
她脱下被血水浸透的战术裤。右大腿外侧的伤口血肉模糊,边缘的皮肉被高速旋转的弹头烫得焦黑。万幸,没碰着动脉。
她打开医疗包,面无表情。高浓度酒精浇上去的刹那,额头上瞬间爬满细密的冷汗,整条腿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她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闷哼咽回去,呼吸的频率没有乱上半分。
取弹。止血。上药。缝合。包扎。
动作干净利落,像在给别人做手术。仿佛此刻躺在这张冰冷铁床上、被剧痛反复撕扯的,并不是她自己。
处理完伤口,她拖出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掀开箱盖,里面是几套不同身份的职业装、假发、妆造工具,还有几本印着不同名字的护照。
多一张面孔,就多一条命。她比谁都懂这个账。
她最后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职业套装,把一头凌乱的短发烫成温婉的波浪卷,再架上无框眼镜。粉底盖住苍白,眉笔压出柔和的弧度,口红点出恰到好处的知性。
镜子里那个满身硝烟、眼神如刀的不见了。
站在镜前的是冯玉兰——漂亮国医药促进会驻亚洲商务代表,一身书卷气,连指尖都透着体面。
她把所有带血的东西收进箱底夹层,换上高跟鞋,拉起行李箱,大摇大摆走出这栋破楼。
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那目光里是欣赏,不是怀疑。
南州大酒店。她说。
腿伤让她的步伐比平常慢了些。可踩着高跟鞋、裹在套装里,这点迟缓被重新解读成了另一种东西——优雅,从容,甚至有些矜贵。
大堂保安点头致意,礼宾殷勤地接过她的行李。没人会把这个女人,和半小时前在烂尾楼里浴血突围的逃犯联系起来。
顶层总统套房,门一关,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箱里取出一台高倍望远镜,走到落地窗前。
夜幕下的南州市公安局就在正对面,灯火通明。门口的警徽反着光,人流进进出出,她甚至能看清值班岗亭里那杯没喝完的茶。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一个一里之外的观察点,就架在对方大本营的眼皮子底下——这种事,她做起来不费力气。罗海峰此刻就算全城布控、张网以待,也绝不会想到他要搜捕的猎物,就蹲在自己对面看着他。
警车一辆接一辆从局里冲出来,警灯把整条街刷成一片红蓝。
她放下望远镜,想了想,重新拿起房卡下了楼,在酒店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把杯子放下时,她像是忽然才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怎么了?到处都是警笛。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满脸吃惊:您是今天才到的吧?我们这边出了件大事——公安局局长,被人杀了!
局长都被杀了?冯玉兰蹙了蹙眉,表情恰到好处地惊讶,看来你们这里够乱的。
也、也不能那么说吧……服务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感觉我们这里其实挺好的。吧台正好在喊她的名字,她点点头,匆匆走了。
冯玉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穿过玻璃幕墙,重新落回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半小时后,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那部没有屏幕的加密卫星电话。
她拨出一个号码,响一声便挂断。如此三次。
听筒里没有占线音,也没有忙音,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她放下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等。
约莫过了半小时,一阵特殊的蜂鸣骤然响起。
她迅速拿起话筒,声音低沉而恭敬:干爹,我是玉兰。
玉兰,天南的情况怎么样?
话筒里那声音苍老,却再不是从前那副苍劲有力的样子,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是陈问天。
干爹,您的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事,最近有点感冒。他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径直转回正题,玉兰,天南什么情况?
一切顺利。慕东峰已死,我亲眼证实。百合的结果不明。她顿了顿,另外,我在咖啡厅打听到,南州市公安局长也死了,现在全城搜捕。郁金香可能落网了——我联系不上他,他也没来找我。
好,郁金香那边我再想办法。陈问天的语气忽然变得又冷又硬,像咬着牙在说话,关键是慕东峰,必须死。你再确认一次。
好的,干爹。
有消息随时报。记住,务必确定慕东峰的死讯是真是假。就这样。
忙音。
嘟——嘟——嘟——
冯玉兰听着那一串空洞的声响,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受伤的大腿。指尖触到厚厚的纱布,那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可她心里,比伤口更凉。
她明明说过,南州警方正在全城搜捕她。那个叫她的男人,语气里却只有对慕东峰死讯的质疑和催促,没有一句,没有一句。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浸透了全身。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他的女儿。她是他手里,随时可以扔出去的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