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罗海峰的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政治任务,高于一切。医院必须配合。若因医院原因造成泄密,追究你的责任。
罗书记,这……这不行!马志海的声音在抖,省里专家马上就到,我们怎么瞒?我也不敢瞒啊——
我说过,这是命令,必须执行。罗海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近,拔掉几根非核心监测线,心电图调成直线,你亲自宣布临床死亡。慕东峰同志转移到应急隔离监护室,继续抢救。我向省纪委孙书记汇报,省医疗组即刻返程。
马志海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行医三十年,他接过无数生命,也宣布过无数死亡。但亲手给一个还活着的人盖上死亡的戳——他连想都不敢想。
罗书记,如果……市委市政府追究下来——
所有责任,我罗海峰一个人扛。
罗海峰松开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马院长,马上执行。不过——他压低声音,东峰同志的抢救,一刻不能停。
马志海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半分钟后,他睁开眼,眼底多了几分悲壮的决绝。
好。我配合。
五分钟后,马志海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下,慕东峰躺在冰冷的手推车上,脸色苍白,胸膛微弱起伏。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象征生命的曲线还在顽强跳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
他走到主刀医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马上执行。
麻醉科主任的手悬在按钮上方,颤抖着,迟迟按不下去。他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慕局,眼眶红了。
马志海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滴——
长鸣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横线。
手术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医护人员停下手,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
手术室外红灯熄灭。
马志海走出来,神情凝重。白大褂上沾着几点血迹,脸色比床单还白。
罗海峰带着人迎上去:马院长,怎么样?
马志海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罗书记。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你说什么?
罗海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太大,马志海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秘书成志礼站在一旁,只觉得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罗书记。我们……辜负了市委市政府的信任。马志海双眼泛红,声音在抖,慕局已经走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红眼。是屈辱和痛搅在一起的、烧出来的。
罗海峰像是这时候才听清那几个字。抓着他胳膊的手指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肉里去:真的?
真的。马志海忍着痛,重重地点头。那一瞬的颤抖,他没压住。
带我进去。我不信。
罗书记……
带我进去!
马志海没再拦,侧身让出一条道。
无影灯下,慕东峰静静躺着,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罗海峰踉跄着扑到床边,手抖了很久,才把白布掀开一角。看清那张熟悉面孔的一刻,他的肩膀猛地塌下去,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再出来时,眼角有泪痕,眼神却已经利得像刀。
成志礼赶紧迎上去:罗书记——
回局里。罗海峰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一定要给东峰报仇。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沉,像拖着一整条街的夜色。成志礼小跑着冲到前面去按电梯。马志海跟到电梯口,后背的衬衫已经洇透了一片冷汗。
叮——
电梯到的那一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颤了一下。
罗海峰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向马志海,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马院长,东峰同志的遗体暂时停在抢救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处置。另外,立刻向向市长汇报。
好的,罗书记。
电梯门缓缓合上。罗海峰背靠上冰冷的金属壁,疲惫地闭上眼,脑子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钉子。他不敢想——如果最后陈问天没有来天南,这一局该怎么收。
这是包括慕东峰在内,所有人押上前途和性命的一场豪赌。
成志礼站在他身后,张了几次嘴,又咽了回去。罗海峰一直闭着眼,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那股不容打扰的威压,比任何一句训斥都重。
出了大厅,车就停在门口。成志礼拉开车门,罗海峰坐进去,他这才绕到副驾。
车厢里还残留着从医院带出来的消毒水味。罗海峰沉着脸,一句话没说。成志礼大气都不敢出,只敢从后视镜里偷瞥一眼后座。
罗海峰没有喊开车。
他靠近椅背,仰起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那通马上要来的电话。
他知道,那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而这是整场戏里,最难演的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太阳穴上。他下意识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想压住那股几乎要撞破胸腔的恐慌。
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声——省纪委书记孙嘉徽。
孙书记……
一开口,罗海峰自己先愣了一下。那是刻意压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哑,像一个人刚哭完,又硬把呜咽咽了回去。
我是罗海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孙嘉徽的声音依旧平稳:海峰同志,慕东峰同志的情况怎么样?省里的医疗组已经出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喉结滚了一下。
罗海峰猛地攥紧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阵刺痛窜上来的一瞬间,他找到了状态。
孙书记……
声音突然哽住,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咙口。他侧过脸,把半张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正是要向您汇报——东峰同志……东峰同志他……
他停了五秒。
五秒里,车厢安静得能听见成志礼紧张的呼吸。
他没挺过来。罗海峰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就在刚才,医院宣布……东峰同志抢救无效,临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