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晚上,王文圣写完作业,就翻从阿爸那里拿来的旧报纸。
旧报纸摞在书桌角,高高一沓,是王为民从工厂里带回来的。
《明报》《香江工商日报》为主,夹杂着几份《华侨日报》《信报》,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菜叶。
他坐在灯前,翻开一页。
武侠连载占了小半版,标题印得粗黑:《血溅金刀寨》第十七回——少侠坠崖,奇遇神功。
他看了两页,就皱起了眉。
主角被仇家打下山崖,挂在松树上没死,爬进一个山洞,洞里一具白骨,白骨旁边一本武功秘籍,还有一锭银子。
主角练了三天,神功大成,出洞报仇,一刀劈了仇人。
套路熟得不能再熟。
他又翻了一份《香江工商日报》,连载的叫《江湖恩仇录》。
开头就是灭门。
满门三百口,一夜被杀光,主角刚好出门买药逃过一劫,跪在废墟前发誓报仇,然后被高人收为徒弟。
还是一样的配方。
门派仇杀、武林秘籍、灭门血仇、跳崖奇遇、英雄救美。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换个人名、换个门派名,又是一篇新连载。
文笔倒是不差,老作者了,字句老练,打斗场面写得花团锦簇。
可架不住剧情没新意,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
王文圣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他心里动了个念头。
反正晚上时间多,不如自己写一篇。
后世的小说太长,细节记不住全本。可脑子里装着那么多新奇设定、新鲜桥段、反转套路,随便揉一揉、拼一拼,也比现在这些老掉牙的强。
而且不光是赚钱的事。
文人身份在这个年代吃香,报社编辑、文化圈的人,人脉广,路子多。
以后要做更大的生意,有个的名头撑着,办事方便不少。
总比只靠磁带和股市两条腿走路稳当。
多一条路,就多一份底气。
说干就干。
他从书包底下翻出一沓方格稿纸,是学校发的作文纸,正面写过作业,反面还空着。
纸有点糙,钢笔写上去会洇墨,但凑合能用。
他把稿纸铺平,提笔,在第一页正中写下三个字——
天下不武。
笔尖顿了顿,他在脑子里把设定过了一遍。
背景: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六国,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十二金人。下禁武令,民间不得私藏兵器,不得聚众习武,违者以谋逆论处。
江湖门派,要么被剿灭,要么转入地下,苟延残喘。
主角:沈错,守剑庐遗孤。守剑庐被朝廷剿灭那天,他被老仆背着逃进深山,捡了一条命。
十六岁那年,老病死了,他背着半把断剑下山,想找当年灭门的真相。
下山第一天,就卷入了藏墨阁被围的案子里。
武功体系:不用内力真气那一套,改成和。
剑意是剑客对剑的理解,到了极致,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兵魄是兵器本身的灵性,名剑有兵魄,能与人共鸣。
招式全是先秦古剑技,劈、刺、撩、抹,干净利落,没有花架子。
门派:藏墨阁,一帮书生剑客,以文入武,藏兵于笔墨;守剑庐,铸剑世家,守的不是剑,是天下武人的根;销金谷,商人帮派,做的是兵器买卖,谁出钱就帮谁。
跟市面上的少林、武当、丐帮,完全不沾边。
没有跳崖捡秘籍。
没有灭门血海深仇——守剑庐被灭是真,但主角下山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查清当年被灭的真正原因。
没有开挂无敌,主角步步为营,每次出手都要算计,输了就要命。
全是权谋、博弈、江湖与朝堂的拉扯。
设定新鲜,节奏也快。
三章一个小转折,五章一个小高潮,十章一个大反转。
王文圣深吸一口气,落笔开始写。
始皇二十六年,天下初定。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禁私武,杀侠者,号曰——天下不武。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走,一行接一行。
写到后半夜,手有点酸,他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墟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爸阿妈都睡了,只有他这间房还亮着灯。
连着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写了开篇和主角下山,第二晚写了藏墨阁被围,第三晚写到主角闯入秦营救人。
到周三深夜,终于写完了两万多字的开头。
整整二十四页稿纸,字写得工整有力,页脚用铅笔标了页码,用棉线在左上角订成一沓。
最后一页的末尾,主角刚从秦营杀出来,背着受伤的藏墨阁主,身后是追兵,面前是悬崖。
悬念卡在最紧的地方。
王文圣吹了吹纸上的墨痕,把稿纸合上。
手指有点发麻,右手中指的指腹被钢笔杆磨出了一道红印。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明天拿给张景耀他们看看反应。
要是大家觉得还行,就继续写,同时打听哪个报社容易发新人作品。
钱少一点不要紧,先出名,出名了稿费自然会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