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不是来吵架的。
他站在陈记正厅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脸上堆着笑。那种笑,陈婉儿从小看到大——周德发每次笑着上门,后面一定跟着一把刀。
“陈老爷子!听说新姑爷旗开得胜,特来道贺!”周德发的声音隔着院子都听得见,“两坛绍兴黄酒,我亲自从马尼拉带的。不通气,不通气,都是自家兄弟嘛!”
陈老大坐在正厅主位上,脸色不太自然。他跟周德发做了二十年的对手,太清楚这人的套路了。
“德发,有话直说。”
周德发把酒放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摇着折扇。他今天没穿绸缎,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衫,看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
“老爷子,我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南北套利。”周德发收了折扇,指着自己,“老爷子,您的新姑爷能想到这条路,确实聪明。但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能走的。北边的货源在谁手里?在我手里。马尼拉的销售渠道在谁手里?也在我手里。他跑一趟赚了三百两,我承认。但他能跑几趟?”
陈老大没接话。
周德发继续说:“我提个方案。货源我出,渠道我出,船队我出。利润三七分。陈记占三,周记占七。”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婉儿站在屏风后面,皱了下眉。三七分?这是合作还是抢劫?
朱慈炯不在正厅。他在后院账房里,陈婉儿把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三七?”朱慈炯笑了一声。
“爹正在跟他磨。”陈婉儿压低声音,“你觉得他真想合作?”
“不想。他是来探底的。”朱慈炯放下笔,“他想知道我们下一步打算走多大量、跑几条船、什么频次。这些信息他现在拿不到,就用的名义来套。”
“那怎么回?”
“不回。让他磨。磨得越久,他越急。他越急,就越会犯第二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什么?”
“第一个错误是,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那两坛酒。”
陈婉儿不明白。
朱慈炯说:“周德发这个人,花了二十年把周记做成吕宋北部第一商号。他看不起陈记,更看不起我。你见过他主动上门送礼吗?”
“没有。”
“所以他今天来,不是因为想合作,是因为怕了。”
陈婉儿愣了一下。怕?周德发?那个在码头上一手遮天的周德发?
“三百两的利润不多,但足以让他算出一笔账——如果我不被他掐住,按这个速度跑下去,三个月后陈记的规模就能追上他。他做了二十年才做到的事,我可能三个月就做到了。”
朱慈炯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会出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
正厅里,陈老大终于开口了。
“德发,你的提议,我考虑考虑。”
周德发拱了拱手,站起来:“老爷子别考虑太久。商机不等人。”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听说新姑爷这趟带回来不少棉布?北边最近棉布的行价跌了,马尼拉那边的布商也在压价。新姑爷要是没出货的渠道,可以找我。我帮着卖,只收一成手续费。”
陈老大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周德发走了。正厅里只剩下陈老大一个人坐了半天。
晚上,朱慈炯跟陈老大在后院谈话。
“岳父,周德发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您听出来了吗?”
“他说棉布行价跌了。”
“对。他在放风。他要压我的货。”朱慈炯说,“他做不了货源的事,因为北边的渔民已经认陈记了。但他能做销售端的事。他在马尼拉有关系,可以串通几个布商一起压价。等我棉布卖不出去,他就低价收过来,再按正常价卖出去。”
陈老大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怎么办?”
“不卖。”
“什么?”
“棉布不卖。留着。”
“留着干什么?棉布放久了会受潮发霉——”
“不会放久。”朱慈炯说,“岳父,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南洋最缺什么吗?”
陈老大想起来了:“冰。”
“对。但不仅仅是冰。”朱慈炯说,“南洋还缺一样东西——冬衣。”
“冬衣?南洋哪有冬天?”
“吕宋没有。但安南有。安南北部冬天冷得要命,棉布在安南的售价是马尼拉的三倍。我本来打算第三趟跑安南航线,现在提前。棉布不往南卖,往北卖。走安南。”
陈老大看着朱慈炯,半天说了一句:“你把周德发算死了。”
“没有。”朱慈炯摇头,“我只是绕过了他。他掐的是马尼拉的渠道,我就不碰马尼拉。他堵的是南边的路,我就走北边。”
“但他迟早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等他知道的时候,安南航线已经跑通了。他堵不住两条路。”
陈老大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拍了拍朱慈炯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
但朱慈炯的脸上并没有轻松。
因为内鬼的事还没解决。
他回到账房,把陈婉儿叫了进来。
“查到了。”
陈婉儿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朱慈炯看了一眼。
“阿福?”
阿福是陈记的老管事,跟了陈老大二十年的老人。从陈记还是个小铺子的时候就在了,管着仓库的进出货和日常采买。
“不是阿福拿的。”陈婉儿说。
“那是谁?”
“是阿福的儿子,阿贵。阿贵负责码头装货。出发那天,他在清点的时候多报了两件货的损耗。两件海参,按收购价算,正好两两七钱。”
朱慈炯沉默了。
“阿福知道吗?”
“不知道。阿贵瞒着他爹干的。”
“为什么?”
“赌。阿贵在码头跟人赌钱,输了三两银子。还不上了,就从货里扣。”
朱慈炯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怎么处理?”陈婉儿问。
朱慈炯想了一会儿。
“不处理。”
“什么?”
“不处理。不声张,不揭穿,不罚。”
陈婉儿皱起眉头:“两两七钱不多,但如果不处理——”
“我知道。”朱慈炯说,“但我现在处理他,等于把阿福也得罪了。阿福是岳父的人,管了二十年仓库,忠心耿耿。他儿子犯了事,我当众揭穿,阿福的脸往哪放?他会觉得是我在打他的脸。”
“那就不闻不问?”
“不是不闻不问。”朱慈炯说,“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朱慈炯把阿贵叫到码头。
“阿贵,第二趟船要出发了。这次两条船,货量大。你码头装货的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交给你。”
“什么事?”阿贵有些紧张。
“你负责押船。跟船去马尼拉,货到了之后你亲自清点交接。回来之后,按实际到货数量给我报账。”
阿贵愣住了。押船?他从来没押过船。他只是在码头上数数的。
“三少爷,我……我没出过海。”
“没出过海正好。”朱慈炯说,“海上风浪大,没出过海的人胆子小,不敢在船上动手脚。”
阿贵的脸色白了一下。
朱慈炯看着他,语气很平淡:“这趟回来,你要是把账给我报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以后码头上的事就归你管。月薪涨五钱银子。”
阿贵咽了口唾沫。
“但要是账上差了一文——”
朱慈炯没说完。他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贵站在码头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朱慈炯发现了没有。但他知道一件事——下次再敢动手脚,不用朱慈炯开口,他自己得先把自己交代了。
陈婉儿在后院等着朱慈炯。
“你觉得他会改?”
“会。”朱慈炯说,“他不是坏人,就是蠢。蠢人怕的不是惩罚,是失去机会。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好好干就能加薪管码头。他算得清这笔账。”
“万一他不算呢?”
“那下次就不是两两七钱的问题了。到时候,我再处理。”
陈婉儿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老辣。”
朱慈炯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第二趟船明天出发。一百两本钱,两条船,安南航线。
第一桶金到手了。但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远处码头上传来喊声。赵铁柱的嗓门。
“三少爷!周德发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好几车货!说是要在咱码头寄存!”
朱慈炯皱了皱眉。
周德发的人?来寄存货?
他快步走向码头。远远看到三辆牛车停在码头入口,车上堆着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周德发的一个伙计站在旁边,满脸堆笑。
“陈三少爷,我们周老板说了,最近仓库不够用,想借贵号的码头暂存几天。费用嘛,好商量。”
朱慈炯走到牛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油布下面,全是棉布。
成捆成捆的棉布,少说也有三百匹。
周德发在囤棉布。
朱慈炯放下油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存不了。”他说。
“陈三少爷——”
“存不了。”朱慈炯重复了一遍,“码头地方小,自己家的货都放不下。你们周老板的货多,还是另找地方吧。”
伙计还想说什么,朱慈炯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远,他停下来,对赵铁柱低声说:
“去打听一下,周德发最近从马尼拉进了多少棉布。”
赵铁柱点头走了。
朱慈炯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
周德发在囤棉布。他一定是听到了陈记要走安南航线的消息——不对,安南航线的事只有他和陈老大知道。周德发不可能知道。
那他囤棉布干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周德发自己也看到了棉布的利润。他在抢货源。
如果周德发把马尼拉的棉布全收了,朱慈炯就算走安南航线,也买不到便宜的布。
这不是截路。这是断根。
朱慈炯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回到账房,翻开一张海图。
安南航线不走马尼拉。但棉布的货源在马尼拉。
除非——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北边的华人渔村直接走海路到安南。不经过马尼拉。
但北边不产棉布。北边只有海产干货。
那安南需要什么?
朱慈炯闭上眼,脑子里翻着他读过的那些贸易史料。
安南。永历年间。阮氏政权控制的南方。会安港。
会安港是南洋最大的贸易港之一。日本人、中国人、荷兰人、葡萄牙人都在那里做生意。安南盛产什么?丝绸、瓷器、香料、蔗糖。
安南缺什么?
铁。盐。药材。
北边的华人渔村有盐。有药材。就是没有铁。
但有一样东西——海参。安南人也吃海参,而且安南海参的价格比马尼拉还高。
朱慈炯睁开眼。
那是棉布,是海参。
他一直盯着棉布这条线,被周德发逼着走。但真正的路不在棉布上——北边的海参可以直接卖到安南会安港,价格比马尼拉高出三成。然后从会安港买入丝绸和蔗糖,拉回北边卖。
一条全新的双向套利路线。不经过马尼拉。不碰棉布。周德发囤多少棉布都跟他无关。
他拿起笔,在海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北边渔村——巴士海峡——会安港。
这条路比去马尼拉远一倍。但利润也高一倍。而且,没人走得通。
因为巴士海峡的风浪,没有人敢拿小福船去闯。
但朱慈炯有赵铁柱。赵铁柱当过海盗,跑过最难的海路。
“赵铁柱!”他推开窗喊。
赵铁柱从码头跑过来,满头汗。
“三少爷?”
“巴士海峡,你跑过没有?”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跑过。差点死在里面。”
“能跑通吗?”
“看什么船。福船不行,吃水太浅。要是有一条吃水深、龙骨结实的船——”
“多大的船?”
“至少一百五十石的。”
朱慈炯低头算了一下。一百五十石的船,租一条要二十两。加上船工和补给,首航成本三十两。但他手里只有三百两利润,第二趟的货已经备好了,要用掉一百两。
还剩两百两。
够。
“去租船。”朱慈炯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条一百五十石的船停在码头上。”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就跑。
陈婉儿站在账房门口,听到了全程。
“你在赌。”她说。
“不是赌。”朱慈炯说,“是先手。周德发以为他在断我的路,实际上他在帮我。如果不是他囤棉布,我可能要到第三趟才会想到安南航线。他逼了我一把,把我逼到了一条更远的路上。”
“更远的路,风险更大。”
“风险大,利润也大。而且——”朱慈炯看着她,“这条路,周德发走不了。他没有跑过巴士海峡的人。”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越来越不像一个入赘的姑爷了。”
“我从来不是。”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把桌上的账册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朱慈炯用红笔写了一个字。
路。
到处都是路。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到路。
但有些路,是别人挖好的坑。
他翻开下一页,猛地停住了。一笔银子,去向栏写着“修船费”,金额五百两。但他记得,陈记的船,上个月刚修过,花了八十两。
五百两,修了什么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