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回来的那天,整个码头都围过来看。
不是来看船的,是来看那几筐货的。
赵铁柱带人把舱板掀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的苦力皱了皱鼻子,但没人躲。这味道在他们闻起来,比花香还亲切——那是钱的味道。
“海参,三百二十斤。鱿鱼干,一百八十斤。鲍鱼干,四十斤。”赵铁柱一件件清点,嗓门越来越大。
陈老大站在码头边上,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颗酸梅。不是不高兴,是不敢信。
首航的本钱是五十两。出发前他说“赔了就当交学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在滴血。五十两对陈记来说不算大数,但那五十两是朱慈炯拿出来的——他一个入赘的姑爷,把自己攒的体己钱全押了进去。这笔钱要是打了水漂,陈老大面子挂不住。不仅是银子的事。陈记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盯着呢。新姑爷要是第一把就赔了,以后他在陈家说话还有什么分量?
朱慈炯没站在码头上看。他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出发前他写了三页纸的计划。第一页是货源——北边哪个渔村产海参、哪个港口有鱿鱼干、什么季节的干货品质最好、收购价底线是多少。第二页是航线——顺风号走哪条路、停哪个港、补给在哪补、遇到风浪往哪里躲。第三页是回头货——马尼拉什么便宜、北边什么贵、差价多少、利润空间多大。
三页纸,每一行都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从码头上、渔船上、茶馆里一点点打听来的。
陈婉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桌上摊着账册和海图,旁边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稀饭。
“你连饭都没吃?”
“不饿。”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赚了多少?”
朱慈炯放下笔,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数。
陈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三百一十二两?”
“三百一十二两七钱。”朱慈炯纠正她,“五十两本钱,扣掉船工工钱、码头费、损耗,净利三百一十二两七钱。”
“老黄在码头上喊的四百两,是总货值——一百六十两现银加两百四十两棉布存货估值。棉布还没卖出去,那四百两是纸面上的。真正到手的三百一十二两七钱,扒了开销,没扒存货。”
陈婉儿接过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算账比朱慈炯还快,几笔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头。
“没错。北边海参收购价两文一斤,马尼拉零售价八十文。你运了三百二十斤,光海参一项就卖了二十五两六钱。鱿鱼干和鲍鱼干加起来又赚了二十多两。但剩下的两百多两——”
“是从马尼拉带的回头货。”朱慈炯说,“马尼拉的棉布便宜,北边缺布。我让赵铁柱把卖完货的银子全换成了棉布,拉回来在北边卖。布的利润比干货还高。”
陈婉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第一次跑船,就想到了双向套利。”
“不是第一次想到。”朱慈炯说,“在出发之前就想好了。去程卖干货,回程带棉布。两头的差价都吃。”
“你出发之前就算好了棉布的差价?”
“算了。马尼拉棉布零售价每匹三钱五分,北边零售价每匹八钱到一两。我带了八十匹,每匹净赚四钱五分。八十匹就是三十六两。加上干货的利润,减掉路上的开销,到手三百一十二两七钱。”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像在念账本。但陈婉儿注意到,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是紧张,是兴奋。
三百一十二两七钱。五十两变三百一十二两七钱。十天。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记一年的流水,他十天就赚回来了。意味着陈老大三十年攒下的家底,他不到一年就能翻倍。意味着那个在码头上被人嘲笑“卖鱼干的姑爷”,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陈婉儿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去跟我爹说。”
“不用。”
“什么?”
“不用去说。”朱慈炯站起来,“让他自己来看。”
陈老大确实来看了。
他是被码头上的动静引来的。顺风号卸完货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帕里港——陈记的新姑爷,五十两的本钱,一趟来回赚了三百多两。
码头上的苦力、挑夫、小商贩,全在议论。有人竖大拇指,有人酸溜溜地说“运气好而已”,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能跑一趟。
茶馆里,几个老船工凑在一起嘀咕。
“五十两赚三百两?吹牛的吧?”
“赵铁柱亲手卸的货,我亲眼看见的。三筐海参、两筐鱿鱼干、一筐鲍鱼干。光鲍鱼干在马尼拉就值二十两。”
“那回头货呢?”
“棉布。八十匹。你知道北边棉布什么价?一两一匹都抢着要。”
“乖乖……”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不是把银子带回来的。他全部换成了货。银子带回来是三百两,但那些棉布在北边卖出去,少说又是三四十两。”
“这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不是脑子好。他是胆子大。谁第一次跑船就敢把全部利润压在回头货上?万一棉布在北边卖不掉呢?”
“卖不掉?你开什么玩笑。北边缺布缺了多少年了?去年冬天陈记的棉布一天就卖光了。”
“哪个陈记?陈记现在还有空理你?听说周德发已经在马尼拉放话了,说什么北部的货全得经他手。”
“周德发?他不是看不起卖鱼干的吗?怎么突然在乎起来了?”
“不是在乎鱼干。是在乎那三百两。”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船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喝了一口茶,没人再说话。
陈老大挤进人群,走到账房门口,看到朱慈炯正在往账册上誊抄最后一笔数。
“多少?”陈老大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朱慈炯把账册递过去。
陈老大翻了三页,手开始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最好的年份,一年也就赚四五百两。他这个女婿,十天,五十两变三百多两。
“岳父,”朱慈炯说,“这只是第一趟。路线跑通了,下次可以加大量。两条船同时跑,一条走干货,一条专运棉布。一个月跑两趟,利润能翻到八百两以上。”
八百两。陈老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八百两一个月。一年就是近万两。周记做了二十年,一年的流水也不过如此。
陈老大没说话。他把账册还给朱慈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晚上,正厅设宴。”
这是陈家立规矩的信号。正厅设宴,意味着全家上下都要到场。在陈家,只有两件事会在正厅设宴——过年,和有大事要宣布。
上一次正厅设宴,还是陈婉儿嫁给朱慈炯的那天。
陈婉儿在门口听到了,看了朱慈炯一眼。
“你赢了。”她说。
朱慈炯摇摇头。“还没赢。三百两只是个数字。真正值钱的不是银子,是这条路线。周德发现在还不知道,但明天他就会知道。后天,他就会想办法截断这条路。”
“三天之内?”
“不用三天。码头上的人嘴杂,今天下午消息就到马尼拉了。周德发在马尼拉有眼线。”
陈婉儿没接话。她知道朱慈炯说得对。周德发在吕宋北部做了二十年生意,关系盘根错节。他可以买通码头不让陈记的船靠岸,可以压价抢货源,可以找华商会的人找麻烦。
“所以,”朱慈炯拿起账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还有两件事要做。”
“什么事?”
“第一,把这三百两的利润立刻投进第二趟。不等他反应过来,先把规模做大。船不够,租。人不够,雇。我要让这条路线在他动手之前,变成一条谁也掐不断的线。”
“第二呢?”
朱慈炯看着她:“把账查清楚。”
陈婉儿一愣。
“这趟账,有一笔对不上。”朱慈炯翻到账册中间的某一页,指了一行数,“出发前我记的货款是五十两整。但入库的时候,实际货款变成了四十七两三钱。差了两两七钱。”
“可能是损耗。”
“不是损耗。损耗我单独记了,在这行。”朱慈炯指向另一行,“两两七钱,既不是损耗,也不是运费。它消失了。”
陈婉儿的脸色变了。
在商号里,账上少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算错了,一种是有人拿了。
朱慈炯的账是从不犯错的。他在陈记接手账目的第一天,就把过去三年的旧账全部重算了一遍,找出了七处亏空。这个人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陈婉儿比谁都清楚。
“你觉得是谁?”陈婉儿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朱慈炯把账册合上,“但我知道,两两七钱不多。下次可能就是二十两、二百两。”
他看着窗外。码头上,赵铁柱正在指挥人把棉布搬进仓库。阳光打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光。码头上的喧闹声一股一股传进来,有人在喊“陈记发了”,有人在骂“凭什么他赚得到”。
这些声音,就是最好的掩护。在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三百两银子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账上消失的两两七钱。
但朱慈炯注意到了。
“查账的事,你帮我。不要声张。”
陈婉儿点了点头。
朱慈炯又转过身来,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开始写。
“你在写什么?”
“第二趟的货单。”朱慈炯头也不抬,“三天后出发。这次,一百两本钱,两条船。”
陈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天后。一百两。两条船。
她觉得,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多。她嫁给他的时候,以为他只是个落难的读书人。后来发现他会算账。再后来发现他会做生意。现在她发现,他根本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
做生意的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利。朱慈炯看到的是——路。
到处都是路。哪里不通,他就找哪里通。哪里被人堵了,他就绕着走。他像一条蛇,能在最窄的缝隙里穿过去。
窗外,有人在喊:“周老板来了!周德发周老板来了!”
朱慈炯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陈婉儿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账册,看着朱慈炯写货单的背影。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周德发来了,带着三个伙计,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但朱慈炯没有出去迎接。
“你不出去?”
“不出去。”
“他在码头上等你。”
“让他等。”
朱慈炯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
“婉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陈记在马尼拉有没有自己的仓库?”
陈婉儿想了想。“有。但三年前就关了。生意不好,养不起。”
“仓库还在吗?”
“在。码头东边第三排,门上还挂着陈记的牌子。但里面空了两年了,可能漏雨。”
朱慈炯抬头示意,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修仓库的事,明天安排一下。”
“修仓库干什么?”
“第二趟的货量大。回来之后,得有个地方放。”
陈婉儿看着他,意识到一件事——朱慈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跑一趟。他在出发之前,就把后面三趟的计划都想好了。
第一趟验证路线。第二趟扩大规模。第三趟——
“第三趟,你打算干什么?”她问。
朱慈炯看了她一眼。
“第三趟,我要在马尼拉设一个货栈。”
“货栈?”
“对。不卖货。只存货、转运。陈记的货到了马尼拉不用急着出手,可以先存着,等价高的时候再卖。同时,马尼拉的回头货也可以存在那边,等船来了再装。”
陈婉儿愣了一下。这不只是一个贸易计划。这是一个布局。陈记在马尼拉有了货栈,就等于在西班牙人的眼皮底下扎了一根钉子。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在那里设货栈,等于——”
“等于在别人的棋盘上落子。”朱慈炯说,“但棋盘是他们的,是我的。”
远处码头上,周德发等了半盏茶,没等到朱慈炯出来。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让他等着。”朱慈炯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