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之后,军器局的摊子一下子铺大了。
张福又招了三十个铁匠,都是京里打铁的老手,还有二十个学徒,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能吃苦,学东西快。新搭了二十座炉子,又腾了两间大工坊,一间专门浇铸枪机零件,一间专门造火药,院子里堆的铁料和硝石像小山一样,人走进去都得侧着身子。马承安管翻砂,张福管卷枪管和组装,宋应星管火药和火炮改良,三个人各管一摊,井井有条。
朱慈烺还是每天上午来一趟,看看进度,解决解决问题,下午回东宫处理公文。他不怎么管具体的活了,有三个老师傅盯着,出不了什么大错。合格率慢慢稳定在九成左右,每天能出三十多支新枪,一个月下来能造一千支,加上火药和弹丸,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还多。
第二批八百支枪和三千斤火药七月底准时出发,还是赵安带队,这次派了五十个亲兵护送,走了十二天,八月初终于送到了潼关。孙传庭收到枪之后,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回来,字写得很刚,说枪很好用,他已经挑了两千老兵练三排轮射,只是新兵太多,枪还是不够用,要是能再给两千支就好了。信里没提皇帝催战的事,只说潼关有我在,殿下放心,朱慈烺拿着信,看了半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孙传庭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告诉他自己不会轻易出关。
他让马承安尽量赶,这个月再加二十个工匠,争取月底前再造出一千支给孙传庭送过去。
八月初八那天,崇祯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让太子去山海关犒军。
传旨的太监到东宫的时候,朱慈烺正在院子里擦枪,是他自己用的那支燧发枪,马承安特意给他打的,枪管比普通的短一点,枪托是胡桃木的,握着顺手,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王春进来传旨,说皇上在乾清宫等他,他赶紧换了朝服,跟着传旨太监进宫。
乾清宫里,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看奏折,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前面的金砖:起来吧,赐座。
朱慈烺谢了座,坐在小太监搬来的凳子上,等着崇祯开口。崇祯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御案上堆着高高的一摞奏折,最上面那封是辽东来的塘报,封皮上插着三根鸡毛,是急报。
辽东来了急报。崇祯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济尔哈朗带着两万清兵围了宁远,又分兵打前屯卫,攻势很猛。李辅明上折子求援,说宁远城的兵只有五千,火药也快用完了,要是再没有援军和补给,怕是守不住。
朱慈烺的心沉了一下。宁远是宁锦防线的核心,要是宁远丢了,山海关就直接暴露在清兵面前了。
吴三桂呢?他问,吴三桂的关宁军在山海关,为什么不去援?
吴三桂说他兵力不足,要守山海关,不敢轻动。崇祯冷笑了一声,他是怕损兵折将,想保存实力。朕已经下了三道圣旨催他进兵,他都按兵不动,就知道在山海关观望。
朱慈烺没说话。他知道吴三桂的心思,关宁军是他的本钱,没了本钱,他在朝廷里就什么都不是,他才不会为了救宁远拼光自己的家底。
朕想让你去一趟山海关犒军。崇祯看着他,语气很沉,带八十万两银子去,给辽兵发欠饷,再带三千支新造的燧发枪、一万件新棉衣,还有火药和药材,去稳住吴三桂,让他出兵援救宁远。
朱慈烺愣了一下。让他去山海关犒军?他抬头看着崇祯,崇祯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信任,也有担忧。他知道崇祯为什么派他去,大臣们都不敢去,去了也指挥不动吴三桂,只有他去,以太子的身份,拿着尚方宝剑,才能压得住吴三桂,才能让关宁军动起来。
儿臣遵旨。他跪下叩了个头,没有推辞。这种时候,他不能推辞。
你不要怪朕把你推出去。崇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顶事的,只有你去,朕才放心。但是你记住,到了山海关,不要轻易出关,不要像上次在通州那样自作主张,你只要稳住吴三桂,让他出兵救援宁远就行,不要亲自带兵去打,听见没有?
儿臣记住了。朱慈烺说。
崇祯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把尚方宝剑,递给他,这把尚方宝剑给你,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朕给你三千骑兵,由曹变蛟和王廷臣跟着你去,快去快回,不要耽搁。
朱慈烺接过尚方宝剑,剑鞘沉甸甸的,压手。他又叩了个头,起身退出了乾清宫。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外面的太阳很晒,晒得人后背发暖,他握着尚方宝剑,心里却很冷静。崇祯让他不要出关,他知道这是为他好,怕他出事,但他心里很清楚,吴三桂是不会真心出兵的,就算他拿着尚方宝剑去,吴三桂也会找各种借口推脱,要解宁远之围,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回到东宫,他立刻开始安排出发的事宜。
首先是点兵。曹变蛟早就等着了,他从京营里挑了三千最精锐的骑兵,都是跟着太子打过东昌守城战的老兵,见过血,能打硬仗,盔甲武器都检查了一遍,战马也挑的是最好的,能日行百里。王廷臣做先锋,带着五百人先走一步,去前面安排粮草和住处。他特意挑了五十个最忠心的亲兵做贴身护卫,由原来京营的一个百户孙祥统领,每个人都配了新造的燧发枪和腰刀,盔甲也是最好的。
陈虎那边他也写了信,让人快马送去东昌,让他带着两百个兵留在东昌,不要跟着来辽东。东昌是他的根基,杨宁儿和粮铺、粥棚都在那里,必须有个信得过的人守着,他才能放心在辽东办事。
然后是物资。八十万两银子装了四十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三千支新造的燧发枪,他特意让人从刚造好的枪里挑的最好的,试射过十次以上,没有一支哑火,没有一支炸膛,每一支枪都配了一百发弹丸和五斤火药;一万件新棉衣,是王春带着宫里的绣娘和京里的裁缝赶了半个月做出来的,里面填的是新棉花,厚厚的,能扛辽东的寒风;还有二十车药材,都是金疮药、治冻伤的药、治风寒的药,宋应星特意从军器局拨了两千斤最好的颗粒火药,一起带上。
朱慈烺自己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支他天天擦的燧发枪,以及那支刻着的旧竹笔——他一直带在身上,放在贴身的衣袋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王春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想给他多带几件好衣服,他拦住了:不用,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穿常服就行。
出发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军器局,跟宋应星和马承安告别。
我走之后,军器局的事就交给你们三个了。他对张福、马承安、宋应星说,按之前的规矩来,不要偷懒,也不要偷工减料,枪要一支一支地造好,火药要一斤一斤地配好,造出来的枪优先给孙督师送过去,剩下的存起来,等我回来。
先生放心。张福说,我们一定把军器局看好,您回来的时候,保证给您造出三千支好枪。
马承安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崭新的短燧发枪,递给他,枪很短,只有一尺多长,枪托是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枪机擦得锃亮:先生,这是我特意给您打的,防身用的,比腰刀好使,有效射程二十步,十枪十响,您带着。
朱慈烺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很顺手,他点了点头:谢谢马师傅。
宋应星也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个纸包好的定装弹,火药和弹丸都包好了,直接就能装,不用临时量:殿下,这是我让徒弟们包的定装弹,用的时候直接撕开装进去就行,比临时量火药快一倍,您带着,关键时刻能救命。
朱慈烺把定装弹收起来,揣在怀里。
小满站在马承安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铁丝弯的小枪,举起来说:先生,你要去打鞑子吗?
朱慈烺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跟着你爹打铁,别玩火。
知道!小满使劲点头,等你回来,我也给你打一把好枪!
朱慈烺笑了,点了点头。
从军器局回来,天已经黑了。王春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是他爱吃的素面,加了个鸡蛋,他吃完了面,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宁远的战事,想着吴三桂,想着孙传庭,想着北京城里的这些人。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棂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旧竹笔,笔杆上的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他想起了东昌的粥棚,想起了光岳楼上的铜铃,想起了那个给他递姜汤、帮他包扎伤口的姑娘。她现在应该还在东昌的粮铺里拨算盘吧,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他把竹笔放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千骑兵就已经在德胜门外列好了队。盔甲鲜明,刀枪雪亮,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八月的北京,早上已经有点凉了。朱慈烺穿着青布常服,外面罩了一件软甲,腰间挂着马承安给他打的短燧发枪,背后背着那支他常用的长枪,翻身上马。曹变蛟骑着马在他身边,王廷臣已经带着先锋出发了,孙祥带着五十个亲卫按刀站在他马后,列在两边。
崇祯没来送行,只派了王承恩来,给了他一壶酒:殿下,皇上让我给您带句话,保重身体,快去快回。
朱慈烺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把酒壶递给王承恩:多谢王公公,替我回禀父皇,儿臣一定不辱使命。
他勒住马,看了一眼三千将士,一挥手:出发!
三千骑兵缓缓开动,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出了德胜门,顺着官道往山海关方向去了。朱慈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城墙,城墙在晨光里显得很厚重,灰蒙蒙的。他不知道这次去辽东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解宁远之围,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