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军器局的门就开了。
二十辆大车排在院子里,每辆车上都装着五十支用油纸包好的新枪,还有一百斤火药,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怕路上受潮。赵安挑了二十个亲兵,都是跟着太子从东昌回来的老兵,能打能跑,每个人身上都佩着腰刀,还带了十支新造的燧发枪防身。陈虎不放心,又从太子亲卫里挑了十个好手,跟着一起去,一直送到保定再回来。
朱慈烺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军器局,亲自看着他们装车。每一支枪他都拿起来看了看,枪机灵不灵,枪管直不直,确认没问题才让装车。火药桶一个个检查了封条,又在每辆车上放了两袋干粮、一坛子水,还有给孙传庭带的一包雨前龙井——是崇祯赏的,他没舍得喝,给孙传庭带去。
路上小心。他对赵安说,走官道,别走小路,遇到散兵游勇不要纠缠,绕着走。枪和火药是给前线弟兄们救命用的,务必在七月底前送到潼关,亲手交给孙督师。
殿下放心。赵安单膝跪地,行了个礼,人在枪在,一定送到。
朱慈烺点了点头,扶他起来:去吧。早去早回。
赵安翻身上马,一挥手,二十辆大车缓缓出了军器局的大门,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顺着宣武门大街往西去了,要走卢沟桥、保定、真定,然后南下入潼关,一路快马加鞭,大概十天半个月能到。朱慈烺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走远,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院子。
工匠们已经起来了,炉子生好了,风箱拉得呼哧响,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又响起来了。昨天夜里加了一夜班,地上堆了不少新打出来的零件,张福拿着铜尺一个个量,量完了分门别类放好,看见他进来,迎上来:
先生,昨天夜里打了三十根枪管,废了四根,合格率八成七,比白天还高——夜里凉快,铁水温度好掌握。
朱慈烺点了点头,让大家轮着休息,别熬坏了身子,白天接着干。夜宵够不够?不够再让王春去买。
够够够,有馒头有肉,还有绿豆汤,大家都吃得饱。张福笑着说,能给前线打枪,别说加一夜班,加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朱慈烺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翻砂工坊看马承安。马承安已经在炉子前面了,眼睛里有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小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啃得香,看见朱慈烺来,举着馒头说:先生,你吃不吃?我爹说今天有肉。
我吃过了,你吃吧。朱慈烺摸了摸他的头,对马承安说,马师傅,你也去睡一会儿,这里让徒弟们盯着就行。
没事,我不困。马承安摇了摇头,用钳子夹起一个刚浇出来的零件,放在铁砧上,弹簧的模子我又改了改,今天再试一炉,应该能更好。
朱慈烺没再劝他,手艺人就是这样,手里的活没干完,睡不着觉。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把各个环节都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回东宫处理公文,王承恩从外面进来了,脸上带着点复杂的表情,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殿下,皇上让您去一趟周延儒和陈新甲的宅子,抄家的人已经到了,让您去监抄。
朱慈烺愣了一下。周延儒是昨天刚赐死的,陈新甲也在同一天下了狱,这么快就抄家?他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换了件常服,带着陈虎和几个亲卫,跟着王承恩往周延儒的宅子走。周延儒的宅子在东城阜财坊,是三进的大宅子,门口已经站满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穿着便服,腰里佩着刀,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看见太子来,领头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赶紧迎上来,行了个礼:殿下,您来了。周家和陈家都已经控制住了,人都押在院子里,就等您来开库清点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宅子。一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周延儒的老婆、孩子、丫鬟、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一百多口,都穿着家常衣服,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脸上满是恐惧。昨天还是首辅家的眷属,今天就成了罪臣家属,天差地别。
他没看那些人,直接问骆养性:库房在哪?
在后院。骆养性赶紧引路,下官已经让人封了,没动里面的东西。
一行人穿过穿堂,走到后院,后院有三间大库房,门都上着锁,封条刚贴上。骆养性让人把锁砸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银子的金属味扑面而来。朱慈烺走进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库房里堆满了箱子,一口一口的樟木箱,摞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打开最前面的几口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睛疼,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每锭银子上都打着字号。再打开旁边的箱子,是金子,金叶子、金锭、金首饰,闪着黄澄澄的光。还有几箱子字画、古董、玉器,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这只是周家的库房?朱慈烺问。
回殿下,这只是其中一间。骆养性说,声音也有点发紧,后面还有两间库房,一间放银子,一间放绸缎古玩,地窖里还有。陈新甲家里那边也在查,估计也不少。
朱慈烺没说话,走到箱子旁边,拿起一锭银子,银子凉丝丝的,压手。五十两一锭,这一口箱子大概能装四百锭,就是两万两,这库房里少说也有一百口箱子,就是二百万两。他以前只知道周延儒贪,但没想到贪了这么多。大明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四百多万两,一个首辅,家里就藏了一半。
他想起去年冬天,京畿卫所的士兵冬天没有棉衣,冻死了好多人;想起东昌围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连稀粥都喝不上;想起军器局的工匠们,以前连杂粮饼都吃不饱,打出来的枪十枪三哑;想起孙传庭在陕西,新兵连兵器都没有,拿着木棍训练。
银子就在这里,白花花的,就在库房里堆着,能买多少粮食,能造多少枪,能给多少士兵发棉衣发军饷,能救多少人的命。但这些银子,就这么在库房里放着,放得都发霉了。
清点吧。他把银子放回箱子里,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所有东西都登记造册,一口箱子一口箱子地数,一两银子一件东西都不能少,登记好了直接运进内帑。
骆养性答应一声,一挥手,锦衣卫和番子们开始动手清点,搬箱子的、开箱子的、记账的、称重的,院子里立刻忙活起来,记账的先生拿着毛笔,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念出声来,生怕错了。
朱慈烺没在库房里待着,转身走到前院。周延儒的老婆跪在地上,看见他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他脚边哭:太子殿下,开恩啊!老奴不知道家里的事,都是周延儒一个人干的,求殿下饶了我们孤儿寡母吧!
她哭得满脸是泪,头发散乱,头上的金钗都歪了。朱慈烺看着她,没说话。他记得去年通州犒军的时候,周延儒的这个老婆还去军营里劳过军,穿金戴银,前呼后拥,那时候多么风光,谁能想到有今天。
谋逆是周延儒一个人的罪,与家人无关。他淡淡地说,皇上已经有旨,只抄家产,不连坐家人,除了几个跟着周延儒贪墨的管家仆人,其他人都遣散回乡,每人发五两银子做路费,去吧。
那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们,愣了半天,才磕了个头,哭着退下去了。
朱慈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锦衣卫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从库房里抬出来,装到大车上,每辆车上都插着奉旨抄家的小旗子,由锦衣卫护送着往宫里运,一车接一车,从周家大门排到胡同口,过路的百姓都站在旁边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哄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有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周延儒当首辅这几年,加征了三次辽饷,两次剿饷,百姓们本来就活不下去了,他还贪了这么多,不骂他骂谁。
在周家清点到中午,陈新甲那边也来人报信了,说陈家也抄完了,现银有八十多万两,加上古玩字画绸缎,大概也有一百多万两。两边加起来,现银就有二百八十多万两,加上古玩字画折价,总共差不多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朱慈烺坐在周家客厅里,喝着王承恩端来的茶,听着账房先生一笔一笔报数,心里算着账。三百万两,听起来不少,但花起来快得很。辽东那边欠了半年的军饷,士兵要发饷,要买棉衣,要买粮食,宁锦防线的城墙要修,这至少得一百万两;军器局要扩大生产,要招工匠,要买铁料买硝石,造枪造炮造火药,每个月至少得五万两,一年就是六十万两;陕西孙传庭那边,新兵要兵器要粮饷,至少得五十万两;还有京营的欠饷,各地的灾荒,到处都要钱,像个无底洞一样,三百万两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殿下,王承恩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说,皇上说了,这笔银子怎么花,先听听您的意思。
朱慈烺端着茶碗,碗里的茶叶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味道有点涩。他想了想,开口说:
第一,拨八十万两去辽东,给蓟辽军发欠饷,买棉衣买粮食,再买一批药材送过去,秋天快到了,辽东冷得早,别等冻死人了再送。
第二,拨一百万两给军器局,作为改良火器的专款,招工匠、开新炉子、买铁料硝石,尽量多造燧发枪和火药,越多越好。另外,再拨二十万两给宋应星,让他搞改良火炮的试验,不用怕浪费钱,试错的钱我出。
第三,拨五十万两去陕西,给孙传庭的新兵买粮买兵器,剩下的五十万两入内帑,留着应急,哪里急用就往哪里拨。
他顿了顿,又说:周家和陈家的家人,每人发五两银子路费,遣散回乡,不得刁难。家里的老人孩子,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安排到京畿的皇庄里去,给口饭吃,别饿死了。那些跟着周延儒贪墨的管家、长随,按律处置,贪了多少吐出来,但是不要牵连无辜的下人。
王承恩一一记下来,记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就这些?您不给东宫留点?东宫的份例也欠了好几个月了,下人们的月钱都没发。
东宫的份例省省就够了。朱慈烺摇了摇头,前线的士兵在流血,比我们苦。先紧着军饷和造枪,别的都往后放。
王承恩没再说什么,把账册收起来,叹了口气:老奴这就回宫禀报皇上。
朱慈烺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客厅。院子里还在搬银子,一箱一箱的银子往外抬,阳光照在银子上,白花花的晃眼。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宅子,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修得比东宫还气派,现在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垃圾和几个没带走的旧箱子。
从周家出来,他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军器局。一进院子,就看见张福带着工匠们正在收拾空地,准备搭新的工棚,旁边堆着刚买的新炉子和风箱,还有一堆铁料和硝石,看来是上午刚送来的。
先生,您回来了!张福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脸上满是兴奋,宫里刚来人说,抄家的银子拨了一百万两给咱们军器局,让咱们扩造新枪!您看,新炉子都买来了,工匠也招了二十个,都是京里打铁的好手,明天就能上工!
朱慈烺看着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铁料,看着那些崭新的炉子,看着工匠们脸上兴奋的表情,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轻了一点。有了这一百万两,就能多开二十座炉子,每个月的产量能从五百支提到一千支,到年底就能造够五千支枪,再加上火药和火炮,孙传庭那边和辽东那边就能多一分胜算。
他点了点头,新工棚搭结实点,注意防火,每个工坊都要放几缸水和沙子。新招来的工匠,先让马承安和张师傅教他们规矩,按铜尺量,按母样打,不合格的就回炉,不许凑活。工钱还是按之前的规矩,干得多拿得多,打废了料不罚,但要是故意偷工减料,就赶出去。
哎,好!张福答应一声,乐呵呵地去安排了。
朱慈烺走到翻砂工坊门口,看见马承安正在试新的弹簧模具,小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新浇出来的弹簧,正在跟他比划着什么,炉子里的火映在父子俩脸上,红通通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新炉子已经开始生火了,烟筒里冒出黑烟,飘在七月的天空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他们。七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铁屑和火药的味道,还有一点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闻着很踏实。
三百万两银子,能多造几千支枪,能给几万士兵发棉衣发军饷,能多救几万人的命。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天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不是三百万两银子就能救回来的。他能做的,就是多造一支枪,多攒一斤火药,多救一个人,慢慢来。
天慢慢黑了,新炉子里的火生起来了,比昨天更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比昨天更响,一直响到后半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一早,送银子去辽东的车队也出发了,八十万两银子装了四十辆大车,由曹变蛟派来的五百骑兵护送,出了东直门,往山海关方向去了。朱慈烺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走远,心里想着,等这批银子和枪送到,辽东的弟兄们,这个冬天应该能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