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一把把刀拔出来，脸上的血还没擦：娘的！来得正好！张彪，你带五百人护着百姓往南撤，我带剩下的弟兄在这里顶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顶不住。朱慈烺立刻打断他，声音很稳，我们刚打完一仗，弹药剩的不多，弟兄们也累了，五千鞑子骑兵冲过来，我们半个时辰都顶不住，到时候百姓也跑不了，全得死在这。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等着被包饺子吧？曹变蛟急得眼睛都红了。
不要硬顶，也不直接跑。他指着旁边的土坡和缴获的帐篷旗帜，把所有缴获的帐篷都支起来，插满我们的旗号，再扎两千个草人，穿上鞑子和我们的衣服，摆在土坡后面。李越，你带一百骑兵，马尾巴上绑上树枝，在土坡后面的沟里来回跑，把扬尘弄大一点，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大部队埋伏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王廷臣：你带五百人，护着百姓和伤员先走，沿卫河往南走，不要停，走快一点，尽量不要留下痕迹。曹变蛟，你带四百人留在这里，埋伏在土坡两侧，鞑子要是敢冲，就放两轮枪然后立刻撤，不要恋战；他们要是不敢追，等他们退了，你再带着人跟上我们。
这……能行吗？王廷臣皱着眉，鞑子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
阿巴泰刚死，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刚才的伏击打怕了他们，看见这么多旗帜和扬尘，肯定以为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埋伏等着他们，绝对不敢贸然冲。朱慈烺看了一眼北面已经能看见的黄尘，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众人立刻动手，速度快得惊人，半个时辰不到，土坡上就插满了旗帜，两千个草人穿着衣服摆在雪地里，远远看过去真像埋伏了几万大军。李越带着一百骑兵在沟里来回跑，马蹄踩得雪尘飞扬，遮天蔽日的，真跟大部队在调动似的。
王廷臣带着五百人，护着一万多百姓开始南撤。百姓们都知道后面有鞑子追，不用人催，走得飞快，年轻的汉子主动帮着抬伤员、赶大车、拉粮食，老太太和媳妇们抱着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引来追兵，几个会赶车的把式主动接过马缰绳，把缴获的大车赶得稳稳的，连掉下来的粮袋子都有人主动捡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上背着个不能走路的伤兵，手里还牵着一头牛，走得满头是汗，朱慈烺让人把他扶到大车上，老头摆手不肯：军爷为了救我们，命都不要了，我这把老骨头，背个小崽子算什么？你们放心走，我老头子走得动！
朱慈烺没再劝，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腿被箭射穿的伤兵，自己跟着队伍走路，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上的棉鞋就磨破了，雪灌进去，化了又冻，脚疼得像针扎一样，赵安给他找了双百姓塞过来的旧布鞋，他套在脚上，大了两个码，走路一滑一滑的，也顾不上了。
队伍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后面传来几声枪响，过了没多久，曹变蛟带着人跟上来了，脸上全是笑：成了！殿下您真神了！鞑子骑兵到了土坡前面，看见那么多旗帜，又看见沟里扬尘那么大，真以为有埋伏，愣在那不敢冲，放了几轮箭，我们回了两轮枪，他们就退了！连追都没敢追！
众人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几个士兵当场就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队伍继续往南走，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人脸上、脖子里，凉丝丝的。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抱怨，一万多人的队伍，安安静静地沿着卫河往南走，只有车轮压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小声的哭，立刻就被母亲捂住了嘴。
朱慈烺走在队伍边上，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情况，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拎着个铁匠锤子，手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从百姓队伍里走出来，走到朱慈烺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这是干什么？朱慈烺赶紧把他扶起来。
小的叫马承安，是个铁匠，浑源州人。汉子抬起头，脸冻得通红，声音很实诚，鞑子破了浑源州，把我掳来给他们打马掌、修兵器，本来以为这次死定了，多谢军爷救命。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小的会打刀打枪，会修燧发枪，会打犁铧锄头，还会做大车，一身的手艺，别的干不了。小的想跟着军爷干，给军爷打铁修枪，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就是……就是能不能让我婆娘和娃也跟着？他们也在百姓队伍里。
朱慈烺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铁匠！三千支燧发枪有不少打坏了的，火药也缺，农具更是没有，以后不管是打仗还是种地，都离不开铁匠。他赶紧把马承安扶起来：马大哥，快起来，你愿意来，太好了！以后你就跟着我，管你和你婆娘孩子饭吃，每个月还发饷银，不会让你白干。
马承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收下了，还发饷银，愣了半天，又要跪下磕头，朱慈烺拉住他：不用磕头，以后都是自己弟兄，好好干就行。对了，跟你一起被掳来的，还有没有别的手艺人？木匠、瓦匠、会做火药的，都行。
有！有好几个呢！马承安连忙点头，有两个木匠，一个做火药的师傅，还有几个会种地的老把式，都是被鞑子掳来的，我这就去叫他们！
他兴冲冲地跑了，没过多久就带了七八个人过来，都是被掳的手艺人，一个个看着朱慈烺，眼神里全是感激，全都愿意跟着队伍干。朱慈烺把他们交给宋应星——宋应星本来就跟着队伍管火药和枪械，这下有了这么多手艺人，老头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拉着马承安的手，问东问西，两个人聊起打铁修枪，越聊越投机，走路都在聊。
东昌城里，杨宁儿正站在杨家粮铺的柜台上拨算盘。
她听说北边打了胜仗，救了一万多百姓，但是鞑子追兵在后面，所有人都慌了，街上的粮铺关了大半，米价一天涨了三次，人心惶惶的。杨守正急得团团转，问她怎么办，杨宁儿一句话没说，先把粮铺的门打开，按平价卖粮，又盘了存粮，一共五千三百石，她让杨守正留一千石自己吃，剩下的四千三百石全部报给知府任民育，说要是救兵来了，这些粮全部拿出来供军。
爹，你想啊，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声音稳得很，这伙兵要是能赢，把鞑子打退了，我们这点粮算什么？以后有的是生意做；要是他们输了，鞑子破了城，我们留着粮也是被抢，命都保不住，要粮有什么用？
杨守正一拍大腿，听了女儿的话，亲自带着人把粮食运到府衙去了。杨宁儿站在柜台上，看着北边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算盘珠子，她不知道这支领头的是什么人，但是能带着三千人就敢偷袭鞑子大营、救一万多百姓的，绝对不是一般人。她把算盘珠子一合，叫来伙计：去，多找几个可靠的人，去北边打听着点，看见队伍过来了，立刻回来报。再以府衙的名义支二十口大锅，在城门口熬粥，多放米，别舍不得。
伙计应着去了。
这边队伍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吃了点干粮，第二天下午，前面的斥候回来报，说已经甩开鞑子追兵了，鞑子追了二十里，怕再中埋伏，退回去了。众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歇半个时辰，烧点热水喝。
百姓们自发地把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士兵，士兵们推让，最后还是你一半我一半，分着吃了。那个给朱慈烺塞银镯子的老太太，把藏在怀里的四个煮鸡蛋拿出来，硬塞给朱慈烺两个，塞给曹变蛟两个，说：你们打了一天一夜仗，快吃点东西补补，这是我煮给我孙子的，你们先吃。
朱慈烺接过鸡蛋，还热乎着，蛋壳上还带着老太太的体温，他没推辞，剥了壳咬了一口，鸡蛋很香，他才发现老太太的手冻得全是裂口，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歇够了，继续往东昌走，朱慈烺提前派了快马去东昌报信，让知府任民育准备开城接应，安置百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终于能进城歇口气了，士兵们甚至开始议论进城了能不能先洗个热水脚，吃顿热乎饭。
走了没多久，离东昌还有三十里地，前面派去报信的斥候飞一样跑回来，马跑得满嘴白沫，滚鞍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脸色煞白，连声音都抖了：
先生！不好了！东昌城门紧闭！城上的兵都拉满了弓，我们怎么喊都不开门！城上的人说……说任知府已经降了鞑子，再敢靠近就放箭！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