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仓洞口的腥臊气还在风里飘,坳口那两具残尸旁的火光,映得一张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愿意多停留一刻,山林里的风像是带着哭腔,呜呜地刮过树梢,刮过雪地,刮过那些冻得发硬的碎骨与破衣,让人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
王队长站在原地,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把心里的翻涌、恶心、后怕全都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沉重和决断。他是一队之长,这种时候,他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倒。
“都别愣着了!” 他声音沙哑却有力,压过风声,“动手,砍树枝,扎个简单爬犁,先把人…… 把人收殓好,抬下山!”
“横死在外,不能曝尸山林,这是老规矩。”
众人闻声,这才缓缓回过神。有人哆嗦着手,拿起砍刀、斧头,走到旁边的桦树林、松树林里,挑那些顺直、结实的枝干,砍断、削平、捆扎。山里人常年和木头打交道,扎爬犁是最基础的本事,哪怕心情沉重、手脚发软,动作依旧熟练。
噼啪、咔嚓的断木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风没有去砍树,他走到林老三的遗体旁,再次蹲下身。虽然惨不忍睹,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把散落的、能归置的尸骨、衣物、残块一点点收拢,用干净些的雪擦去表面的污物,尽量让遗体看起来不那么狰狞。林山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却也没躲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时不时扶着树喘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另一旁,几个人用同样的方式,把林老二那几乎被啃食干净、只剩下碎块、衣物、半截胳膊的残骸,一点点捡拾起来。实在没法看,也没法捧,只能用之前散落在附近、装干粮或者装山货的粗麻布口袋撑开,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骨头、破布、带血的棉絮全都装进去,扎紧袋口。
一袋,装的是林老三勉强还算完整的躯骸。
另一袋,装的是林老二几乎不剩什么的残碎尸骨。
两具麻布口袋,平平放在临时扎好的木爬犁上,上面再盖一层厚麻布,压上树枝,算是最后的体面。
爬犁简陋,却结实,几个人合力一拉,在积雪上滑行顺畅,不会颠簸,也不会让袋中的残骸散落。
一切收拾妥当,现场只留下一滩滩冻硬的黑红色血雪,和几缕被风吹动的破棉絮,见证着不久前那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王队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地,重重叹了口气:“走吧,下山。”
队伍缓缓调转方向,火把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搜索时的紧张,多了几分送葬般的沉重。拉爬犁的人走在中间,其他人前后护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山下挪。
陈风走在王队长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老套筒依旧背在肩上,脚步沉稳,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密林深处。
“王叔。”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队长转头看他,脸色依旧难看:“咋了,陈风?”
“回去之后,一定要挨家挨户招呼一遍,最近一段日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乡亲们进山,就算是捡柴、采山货、下套子,都不行,半步都不能往深处走。” 陈风语气异常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意味,“今天这头黑瞎子,不是普通的熊。”
王队长眉头一皱:“我知道,带崽的,凶。”
“不止是凶。” 陈风摇了摇头,声音更沉,带着几分深山老林里代代相传的凝重,“它吃过人。”
“王叔,你在山里待了一辈子,肯定听过大兴安岭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吃过人的黑瞎子,和普通黑瞎子,不是一个东西。”
王队长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当然听过,那种传说,在老林里、在猎户嘴中,代代相传,听得人后背发凉。
陈风没有停顿,顺着深山地域的口吻,把传说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
“老辈人说,黑瞎子本来就灵性大,冬眠、寻路、记仇,都比别的野兽精。可一旦它开了荤、吃了人,那东西就彻底变了。”
“它不再怕人,不再见人就躲,反而会把人当成吃食、当成猎物。”
“更邪性的是,老辈人讲,吃过人的黑瞎子,会慢慢学人。学人站着,学人抬手,学人的动作,甚至学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哼、喊,跟人打招呼一样。”
“它会躲在树后、藏在阴影里、蹲在雪沟沿,看人过来,就悄悄抬起一只爪子,对着人招手,动作慢,却跟人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只当是哪个熟人藏在那儿等你。”
“等你真以为是熟人,好奇走过去,一靠近,它猛地扑出来,一掌拍碎头骨,当场就把人拖进林子里吃了。”
“它会记路,记村子,记人常走的道口,专门守在那些地方,等着落单的人。”
陈风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这些是传说,是真是假,谁也没法实打实验证。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 ——只要野兽吃过人,它就再也不会对人有半分畏惧,反而会把人当成最容易下手、最没有反抗力的猎物。”
“没吃过人的熊,遇见人,多半会躲开,顶多被逼急了才反击。可吃过人的熊,会主动找人、主动追人、主动进村边转悠。”
“现在这头,是带崽母熊 + 吃过人 + 被惊醒 + 护崽发狂,四条占全了,是大兴安岭里最凶、最邪、最危险的一种。”
王队长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不是没见识的人,可这种事,越是山里人,越懂其中的可怕。
“我知道了。” 他重重点头,声音发紧,“回去我立刻敲钟、喊人,挨家挨户叮嘱,谁敢私自进山,我按队里规矩罚,绝不留情。”
“这不是小事,是保命。”
陈风 “嗯” 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脚步更快了几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心里压着事,手里拉着尸爬犁,谁都快不起来,只能一步步稳着走。火把渐渐烧短,有人换上新的松脂火把,光亮重新明亮起来,映着前方白茫茫的路,也映着所有人沉重的脸。
林山跟在陈风身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爬犁上那两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还有几分小时候和林家兄弟打架的复杂回忆。那俩人以前再横、再混、再欺负人,可落到这般下场,也实在太惨,太让人心里发堵。
一路沉默,只有雪声、风声、爬犁滑行声、粗重的喘息声。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最深的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快要来了。可在这支送尸的队伍里,没有半点天亮的轻松,只有越来越沉的压抑。
终于,前方出现了村子的轮廓,矮矮的房屋、稀疏的树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一点点清晰起来。
一到村口,所有人脚步同时一顿。
夜色将散未散,微光之中,老林头和林老大,正站在村口老榆树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老林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掉了毛的狗皮帽子,腰弯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却半步都不肯挪开。他一夜没合眼,一夜心焦如焚,两个小儿子进山未归,队长带人进山搜索,他在家等得魂都快没了,天不亮就拉着老大守在村口,望眼欲穿。
林老大站在一旁,扶着老父亲,脸色同样难看,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深深的恐惧。他心里早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不敢说,不敢想,只能死死撑着,等着队伍回来,等着一个结果 —— 哪怕是坏结果,也比这样悬着强。
看到山林方向出现一串火把、一群人影,老林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探,呼吸都急促起来。
回来了,队伍回来了。
他心里一瞬间涌起强烈的期待:是不是找到了?是不是人没事?是不是冻晕了、迷路了,救回来了?
可随着人群越来越近,老林头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一点点变冷,一点点沉进深渊。
他看到了所有人的眼神。
没有轻松,没有欢喜,没有 “人找到了、平安无事” 的释然。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看向别处,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没有人敢朝他点头,没有人敢露出一点好消息的神色。
每个人的眼神里,只有同情、躲闪、沉重、不忍。
然后,他看到了队伍中间,那架简陋的木爬犁。
爬犁上,平平放着两个鼓囊囊的粗麻布口袋,口袋被另一层麻布严严实实盖着,压着树枝,一动不动,冰冷、僵硬、死寂。
那一刻,老林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期待,什么侥幸,什么自我安慰,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两个儿子,没了。
不是迷路,不是冻晕,不是受伤,是横死在山里,连完整身子都没剩下,只能装在麻布口袋里抬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喘不上气,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
“爹!”
林老大目眦欲裂,惊呼一声,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老父亲倒下的身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崩溃:“爹!爹你醒醒!别吓我!”
老林头直接晕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村口瞬间乱了。
王队长快步上前,沉声道:“都别慌!林老大,你稳住!先把你爹抬回家,炕上暖和,缓一缓就能醒!”
“几个人过来搭把手,轻一点!”
立刻有几个汉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忙,和林老大一起,把昏迷的老林头抬起来,往林家院子快步走去。没有人嫌晦气,山里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乡情,横死是大事,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
爬犁停在村口空地上,两个麻布口袋安安静静躺在上面,像两座小小的、冰冷的坟。
王队长站在爬犁旁,对着剩下的人,声音沉重,说出了山里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都听着,林家这俩孩子,是横死在外、死于非命、死在深山、尸骨不全,按老规矩、按山里的讲究,灵棚不能搭在村里,不能进院子,不能停在屋里,只能在村外避风的岗子上,搭露天灵棚,守灵、发丧、下葬。”
“这是规矩,也是避邪,免得冲撞了村里老少,也让走的人走得安稳。”
众人纷纷点头,都懂这个理。横死、凶死、死于野兽、死在外头的人,阴气重、怨气重,不能进村子正宅,这是大兴安岭一带农村最严格、最没人敢破的规矩。
“大家受累,再搭把手。” 王队长挥了挥手,“有力气的,去林家帮林老大拿苇席、杆子、麻绳、被子、香烛、烧纸;会搭棚的,直接去村西那片背风岗子,先把灵棚架子搭起来,简单、结实、能挡风就行。”
“爬犁上的人,先停在村口,等灵棚搭好,再抬过去安位。”
“都动作快点,天快亮了,乡亲们马上就会起来,别让大伙看着心慌。”
“是!”
众人齐声应下,刚刚下山的疲惫、心里的恐惧,全都暂时压下去,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回家拿工具,有人去林家帮忙搬东西,有人扛着杆子、苇席往村西岗子走,有人留下来守着爬犁,防止野狗、野兽靠近,也防止早起的村民不小心撞见,吓出毛病。
陈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爬犁旁,看着那两具被麻布盖住的口袋,沉默了很久。
一夜深山,两条人命,一场贪念,一场惨祸。
他想起小时候和林老二、林老三打架的日子,想起林山护着他、硬碰硬的模样,想起那俩人在村里横冲直撞的样子,再想起山林里那具被掏空内脏、脸皮被舔掉的残骸,心里五味杂陈。
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可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终究是一个村子里的熟人,终究落得一个被熊吃尽、尸骨不全的下场。
风越来越冷,黎明前的寒气最是刺骨。
村西岗子上,已经响起了搭架子、捆苇席的声音,人影晃动,灯火点点。
林家院子里,林老大的压抑哭声、众人安抚的声音、烧水的声音,隐隐传来。
村口的爬犁静静停着,麻布之下,是再也回不来的两条年轻性命。
陈风抬头望向漆黑渐散的山林,眼神凝重。
那头吃过人的带崽黑瞎子,还在深山里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