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
那一声喊在密林中炸开,瞬间刺破了深夜的死寂,也让所有分散搜索的队伍齐齐一顿。
陈风、林山、陈武三人几乎同时抬眼,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 火光晃动、人影攒动,就在前方百余步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松林坳口。
不用队长吩咐,所有人下意识朝着喊声汇聚。火把连成一串光点,在雪林里蜿蜒蠕动,踩雪声、喘息声、火把噼啪声混在一起,原本紧绷的神经此刻又提得更高。
找到了。
可这两个字,在这片弥漫着冷腥气的深山里,非但不让人安心,反而让人心里发沉、发慌。
陈风走在最前,老套筒斜背肩上,一只手始终搭在枪托附近,脚步快而不乱。林山跟在他身侧,脸色发白,刚才那阵野猪狼剩已经够吓人,此刻听见 “找到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是人,千万别是那副模样。
越靠近坳口,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
不是雪味、不是土味、不是松脂味,而是一种又腥、又臭、又甜腻、又带着刺骨冷意的血腥味。
不是野兽血,是人血。
陈风鼻子轻轻一动,眉头瞬间锁死,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在心里默默念:但愿只是手受伤、脚冻伤,冻晕在避风处,流点血,人还活着……
可越往前走,那股腥臭味越浓,浓得呛人、浓得反胃、浓得让人喉咙发紧。
很快,大队人马已经在坳口围成一圈,火把高高举起,把中间一片雪地照得通亮。人群外围,已经有人弯着腰、扶着树干剧烈呕吐,冷风把酸水味、血腥味搅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让让,都让让!” 王队长的声音又沉又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恐惧,“陈风!你过来!你过来看看!”
陈风心里一紧,立刻拨开人群往里挤。
林山想跟,却被那股气味呛得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人群缝隙中,他先看到了雪。
不是纯白,是大片大片暗红发黑,被冻得半硬半湿,在火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了棉衣碎片,蓝布棉袄被撕得稀烂,棉絮翻卷,沾着血、沾着碎肉、沾着暗褐色的东西。
再往里,陈风终于挤到最内圈,脚下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地上躺着的,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王队长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地上,示意陈风上前。
陈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胃部,蹲下身,借着火把强光,一点点看。
这人仰面歪在雪地里,上半身棉衣完全被撕开,从胸口到小腹,像被什么巨大力量硬生生扯烂,布料外翻,棉絮染满黑红。胸口塌陷一片,皮肉翻卷,胸腔腹腔被彻底掏空,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粘连的碎膜、断裂的软骨,暗红发黑的内脏碎块散落在雪地上,肠子拖出半米多长,冻成一团僵硬的暗红。
最吓人的是头脸。
整张脸皮几乎被完整刮下,从额头到下颌,一层皮肉松垮垮耷拉在脖颈一侧,露出下面冻得发白的肌肉、筋膜、残缺的鼻骨、半露的牙床,一只眼球脱出眼眶,挂在脸颊边,被火光照得浑浊无光。
全身上下,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与撕咬伤。
肩膀、脖颈、胸口、腰腹,全是宽大、粗深、带撕裂效果的爪印,五道一组,力道极大,直接抓穿棉衣、抓裂肌肉、抓断肋骨。四肢多处被咬断,创口参差不齐,是典型的猛兽啃噬、拉扯、甩头撕裂痕迹。
林山这时也挤到近前,只看了一眼,视线刚落在那耷拉的脸皮与拖在雪地里的肠子上,“哇” 的一声,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树干疯狂呕吐,胆汁都快吐出来,一边吐一边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周围不少汉子都是常年跑山、见惯野兽的,可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要么扭头不敢看,要么捂着嘴干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陈风……” 王队长声音发颤,“你跟着李老根学过,你眼亮,你看…… 这、这是什么东西弄的?”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得更低,手指没有碰,只是借着火光一寸一寸看伤口形态、齿痕间距、爪宽、撕拉方向、皮肉剥离方式。
他先看脸部。
脸皮不是被咬掉,是被舔掉。
黑熊舌头上布满密集、坚硬、倒钩状的舌乳头,力气极大,一舌头舔下去,能直接把人皮、肌肉、软组织整块带下来,只留骨骼。这种创面整齐、大面积剥离、边缘呈拖拽状的,只有黑熊能做到。
再看躯干创口。
爪痕宽大,五趾印清晰,间距大,入肉极深,是成年黑熊前掌拍击、抓扯的痕迹。肋骨断裂呈外翻状,是巨力拍踩导致。腹腔掏空、内脏拖曳,是熊站立体位前扒、啃噬、拉扯造成。四肢咬断处,齿痕粗、间距宽、咬合深,不是狼、不是野猪、不是孤猪,只能是成年黑熊。
最后看残存的身形、衣物碎片、腰间旧疤,陈风已经能勉强辨认。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砸在雪地上:
“是黑瞎子。成年母熊。”
“脸,是被黑瞎子舔掉的。舌头上的倒钩,一舔整张皮就下来。”
“身上伤全是熊掌拍抓、熊嘴啃咬、撕扯拖拽。胸腔掏空,内脏拖散,典型黑瞎子进食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残缺不全的头颅与身形上,声音更低:
“能认出来,是林老三。”
一句话落地,周围瞬间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声、寒风穿林声、压抑的呕吐声。
王队长身子晃了晃,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难以置信:“黑瞎子?这时候……黑瞎子不都该钻仓子冬眠了吗? 死冷寒天,它不在洞里睡大觉,跑出来干什么?”
“再说,这俩小子就算混、就算横,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去掏熊仓啊!黑瞎子仓子谁敢碰?那是玩命!”
陈风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密林深处,眼神锐利:
“现在只找到林老三,林老二还没见着。”
“林老三死在这儿,被咬得这么惨,说明事发突然、逃跑距离不远。林老二肯定也在附近,不会太远。”
王队长猛地回神,咬牙低吼:“分人!都散开!半径五十米,仔细搜!树后、沟里、石缝、灌木丛,一块布、一根骨头都别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众人应声,却没人敢动作太快,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着家伙的手都在抖。刚才那一幕太过惨烈,谁都不想再看到同样、甚至更糟的景象。
队伍再次散开,火把在林间四散,呼喊声压低,变成压抑的低唤。
陈风、林山、陈武三人一组,往坳口西侧一片密松林搜去。那里背风、树根盘错、积雪更深,最适合躲藏,也最容易被拖走藏匿。
没走多远,陈风脚步一顿。
又是一股更淡、却更恶心的味道 ——腐腥、碎肉、油脂冻硬的味道。
他举着火把往前一照,整个人眼神一沉。
一棵粗大红松底下,雪地里散落着一堆破烂衣物、碎布、棉絮、冻硬的碎肉块、半截残缺的胳膊、几段指骨、半只破烂的鞋。
几乎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无法下口的碎片,摊在一片发黑的血雪上,惨不忍睹。
没有完整躯体,没有头颅,没有完整四肢,只有一堆分辨不出人形的残骸。
“这边!” 陈风低喝一声。
众人迅速聚拢,火把围拢。
只一眼,又是一片压抑的干呕声。
王队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血丝:“这是…… 林老二?”
陈风蹲下身,翻看衣物碎片 —— 布料花色、补丁位置、腰间绳结、鞋码,全都能对上。
“是林老二。”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吃得比老三还干净,几乎没剩下什么。”
现场惨烈到无法直视,连最胆大的老猎手都别过脸,不敢多看。
陈风没有退,他沿着残骸周围一步一步慢走,火把压低,仔细照地面积雪、树根、石块边缘。
忽然,他脚步停在一处略微压实的雪地上。
雪被踩过,又被风吹得半掩,但轮廓依旧清晰。
两个巨大的掌印,一左一右,深陷雪中。
一个极大,成年黑熊前掌;
一个略小,是幼熊掌印。
一大一小,并排出现。
陈风蹲下身,手指隔空比了比爪距、掌宽、趾印形态,又看了看步幅、走向、压力痕迹。
他站起身,转向王队长,语气肯定:
“队长,不是一头熊,是一对,母熊带崽。”
“脚印一大一小,清清楚楚。”
王队长一愣:“带崽?冬眠的熊,带崽在仓子里睡,怎么会跑出来?”
陈风指向残骸方向,又指向熊脚印走向,声音冷而清晰:
“理由只有一个。”
“兄弟俩进山偷套,走着走着,找到了熊仓。”
“他们看见洞里有小黑熊崽,一时贪念、一时逞能、一时昏了头,想把幼崽掏出来,要么卖钱,要么想弄死显摆。”
“结果掏仓的时候,动静太大,惊醒了冬眠的母熊。”
“带崽的母熊最凶、最狠、最不要命,被人堵在仓子里、还想动崽子,它会直接疯掉。”
“兄弟俩吓得转身跑,可在林子里,人跑不过熊。被追上、扑倒、当场咬死,分食在这里。”
一番话,逻辑清晰、痕迹对应、动机合理,所有人都听得浑身发冷。
王队长脸色惨白:“那…… 熊仓在哪儿?”
陈风抬眼望向西北侧一片乱石堆、乱草岗,那里背风、向阳、石缝多,是黑熊最爱的仓口位置:
“应该就在那片乱石岗里,不远。”
“熊已经醒了,又受了惊、又被人偷崽、又动了杀心,它不会再待在原地,现在熊仓肯定空了。但我们过去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队长咬牙:“有枪的、带硬家伙的,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守住现场,不准乱动、不准靠近!”
陈风、另外两个有土铳、撅把子的民兵,立刻跟上。陈风把老套筒端在手里,上膛、保险打开,走在最前探路。
乱石岗积雪更深,石块错落,灌丛杂乱,风在这里明显小很多,暖意微微透出。
走了不到三十步,陈风忽然停下。
一股极浓的腥臊、臭烘烘、熊身上特有的油脂味、霉味、窝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皱眉。
“在这儿。”
众人围上,火把一照 ——
乱石堆中间,一个半人多高、斜向下的石洞,正是标准黑熊仓口。
洞口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人的脚印,也有巨大熊掌印,边缘还散落着几根黑粗的熊毛。
洞口内侧,丢着一把砍柴刀,刀身陈旧、木柄磨损,正是林家兄弟常用的那把。
仓口内黑漆漆一片,一股浓烈腥臊味直冲鼻腔。
陈风举火往里照了照:洞内空无一熊,只有枯草、烂叶、熊的排泄物、残留的熊毛、窝压过的痕迹,明显是冬眠巢穴,此刻已经人去洞空。
一切都对上了。
王队长看着那把柴刀,看着洞口脚印,看着洞内空巢,再想到坳口那两具惨不忍睹的残骸,整个人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风缓缓收回目光,望向漆黑无边的山林,声音低沉:
“母熊惊了,崽也乱了,人也死了。”
“熊不会再回来,这片山,暂时不能再进人。”
寒风穿过乱石,呜呜作响,像是哭嚎。
火把映着一张张惨白、恐惧、压抑的脸。
深山寂静,只剩下血腥味、腥臊味、呕吐后的酸臭味,和所有人沉重到极致的呼吸。
两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作寒林里的残尸碎骨。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场贪念、一次逞能、一次不该靠近的熊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