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拎着沉甸甸的麻布口袋,林山扛着松鸡松鼠,小雪紧紧跟在身旁,三人踩着积雪往山子家走,雪粒在脚下咯吱作响,身后留下三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刚进林山家的院门,就闻见灶房飘来的柴火焦香,林山妈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穿着打补丁的青布棉袄,头上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双手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得规整,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三人手里的物件,眼睛瞬间亮了,斧头往柴堆旁一撂就起身。
“山子,陈风,你们这是进山搂了多少好东西!” 林山妈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雪沫,快步迎上来,目光死死盯着陈风手里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语气透着惊喜,“这沉甸甸的,是啥稀罕物?”
林山把松鸡松鼠往院墙根一放,几步上前接过陈风手里的麻布口袋,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搁,麻利解开袋口,满袋活蹦乱跳的雪蛤露了出来,褐黄色的身子在袋里蠕动,他笑得咧嘴:“娘,你看!雪蛤!疯子今儿偶然撞见个水泡子,俺俩砸冰抓的,足足有二三十斤!”
林山妈凑近石桌,伸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只最肥的雪蛤,指尖感受着雪蛤的滑嫩,脸上满是稀罕,连连咋舌:“我的娘哎,这可是顶好的东西!肉嫩得能掐出水,还补身子,就是费油费酱,咱村里人过日子抠搜,都舍不得这么弄,你俩可真能耐,居然能抓这么多!”
陈风笑着上前,语气诚恳:“婶子,俺们也是碰着运气了,想着炖来尝尝鲜,可俺家压根没酱,做不出那味儿,寻思着来您这儿借点酱,还想麻烦您给掌掌勺,俺和小雪笨手笨脚的,做不来东北地道的吃法,正好咱大家伙一起吃,也热闹。”
小雪也跟着上前,从陈风棉袄口袋里掏出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猪油,双手捧着递过去,乖巧道:“婶子,麻烦您了,俺们带了猪油来,就盼着吃您做的炖蛤蟆。”
林山妈接过猪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把拉住小雪的手:“这孩子,咋还说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等着,婶子今儿就给你们做最地道的酱焖雪蛤,保准香得你们舔盘子!” 她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又回头忙活,“快,咱先收拾雪蛤,这玩意儿就得吃鲜活的,冻透了就没那股鲜劲儿了!”
说着,林山妈就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个大瓷盆、一把剪刀和一小罐粗盐,放在石桌上:“收拾雪蛤得仔细,先拿粗盐搓外皮,把那层黑膜搓掉,不然吃着腥得很,再剪开肚子掏内脏,只留蛤蟆油和净肉,蛤蟆油可是最补的!”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忙活起来,林山妈手把手教陈风和小雪,自己则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动作娴熟利落。陈风按着法子,抓着雪蛤后腿,撒上粗盐反复揉搓,雪蛤在手里蹦跶,他力道拿捏得准,不多时就搓掉黑膜,露出嫩白的肉质;小雪力气小,搓得慢,还总被雪蛤蹦跶得手忙脚乱,林山就凑过去,帮她按住雪蛤,兄妹俩配合着,脸上沾了不少盐粒和雪沫,看得林山妈直笑。
林山妈手脚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收拾出大半盆净雪蛤,又端着盆去院角的水缸旁,用清水反复冲洗了三遍,沥干水分摆在一旁,这才擦了擦手上的水,喘了口气。
陈风看着满盆的雪蛤,想起之前的念头,笑着说:“婶子,这雪蛤有二三十斤呢,咱今晚吃不完,俺寻思着明天拿去卖点钱,换点粮食、票据啥的,过年也能宽裕些。”
林山一听,立马附和:“对啊娘,俺听人说林场职工爱吃这口,一两块钱一斤呢,这一麻袋能换不少!”
谁知林山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连摆手,语气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可别瞎说!你俩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厉害,这年代私下卖东西,那叫投机倒把,可不是小事!”
陈风和林山都愣住了,陈风眉头微蹙:“婶子,这么严重吗?俺想着悄摸摸的,去林场或者县城找找熟人,应该没事吧?”
“咋不严重!” 林山妈往两人身边凑了凑,语气凝重,眼神里满是担忧,“咱村前年有个汉子,偷偷摸去镇上卖山核桃,被公社的人抓着了,不仅东西全没收,还拉去游街批斗,后来又送去劳改了,家里老小没人照应,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这投机倒把的罪名,沾着就没好果子吃!”
林山听得脸都白了,挠着头急道:“那咋办?这二三十斤雪蛤,放久了就冻坏了,扔了也可惜啊!”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知道年代管控严,却没料到后果这么重,心里快速盘算着 —— 有人的地方就有市场,明着卖不行,暗地换总能行,先顺着婶子的话应下,别让她担心,嘴上连忙道:“婶子,您说得对,是俺考虑不周,没想这么多,那俺明天不去卖了,剩下的咱腌起来,慢慢吃,绝不浪费。”
林山妈见他听劝,这才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就对了!咱山里人,守着本分过日子最稳当,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比啥都强!走,咱炖蛤蟆去,别想那些险事了!”
说着,林山妈就端着雪蛤进了灶房,陈风、林山和小雪也跟着进去帮忙。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土灶上支着一口大铁锅,林山妈让林山往灶膛里添柴火,自己则从橱柜最里头掏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浓郁醇厚的酱香立马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这是俺自己酿的黄豆酱,晒了大半年,晒得油亮发黑,酱香最足,做酱焖雪蛤,全靠这酱提味!” 林山妈舀出两大勺黄豆酱,又从窗台摸了几片生姜、几头大蒜,还有一把晒干的干辣椒,“东北炖菜离不开葱姜蒜,加两把干辣椒,香而不燥,正好压雪蛤的腥气,还能提鲜。”
林山在灶膛里添了干松枝,火苗 “噌” 地窜起来,舔着锅底,大铁锅很快就热了。林山妈把油纸包着的猪油倒进锅里,猪油遇热慢慢融化,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液冒着细泡,香气四溢,小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葱姜蒜下锅!” 林山妈话音刚落,就把切好的姜片、蒜片和干辣椒倒进热油里,快速翻炒,锅里立马爆出辛辣的香气,呛得小雪轻轻咳了两声,连忙往后退了退,陈风笑着帮她拢了拢衣领。
葱姜蒜炒至焦黄色,香味彻底迸发出来,林山妈舀入黄豆酱,转着圈翻炒,酱香裹着油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灶房,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郁的香味,林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娘,太香了!俺都馋得不行了!”
“别急,雪蛤下锅才叫香!” 林山妈笑着,把沥干水分的雪蛤倒进锅里,“哗啦” 一声脆响,雪蛤遇热油立马蜷缩起来,滋滋作响,她握着锅铲快速翻炒,确保每一只雪蛤都均匀裹上红亮的酱汁。
嫩白的雪蛤渐渐染上酱色,肉质慢慢紧实,蛤蟆油晶莹剔透,裹着酱汁愈发诱人。林山妈又往锅里添了半碗清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随后转小火慢焖,叮嘱道:“得焖一刻钟,火大了肉老,火小了不入味,让雪蛤吃透酱汁,才能鲜透骨子里。”
趁着焖雪蛤的功夫,林山妈又把林山扛回来的松鸡处理干净,剁成小块,用清水焯去血沫,放进另一口小锅里,加了姜片和清水,清炖松鸡,“松鸡清炖最鲜,不用放多余调料,保留原汁原味,正好配酱焖雪蛤,解腻。”
林山则从屋里翻出一瓶东北小烧,是村里酿酒作坊酿的,酒精度数高,用粗瓷碗倒了三碗,递给陈风和自己,又给林山妈倒了小半碗,笑着说:“娘,您也喝点,驱寒暖身,疯子,咱哥俩今儿好好喝两杯!”
陈风接过碗,凑近闻了闻,浓郁的粮食酒香直冲鼻腔,是地道的东北烈酒,他笑着点头:“好,今儿沾婶子和山子的光,喝个痛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三人的身影,小雪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冒着的热气,闻着满屋的香味,脸上满是欢喜,时不时给灶膛添一根柴火,日子的烟火气格外浓郁。
一刻钟很快就到了,林山妈掀开锅盖,一股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裹挟着酱香、肉香,直冲头顶,锅里的雪蛤红亮油润,酱汁浓稠地挂在每一块肉上,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在红亮的雪蛤上,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出锅喽!” 林山妈把酱焖雪蛤盛进一个大瓷盆里,又端上清炖松鸡,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一碟凉拌野菜,摆上院里的石桌,昏黄的煤油灯挪到石桌旁,映着满桌的菜,格外有滋味。
“小雪,快坐,先尝尝婶子做的雪蛤!” 林山妈拉着小雪坐在身旁,先给她夹了一块最嫩的雪蛤肉,又给陈风和林山各夹了一大块,“快吃,趁热才香!”
小雪小口咬了一口,雪蛤肉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辣意,一点腥味都没有,蛤蟆油软糯 q 弹,满口鲜香,她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好吃!婶子,太好吃了,比俺吃过的所有肉都香!”
陈风也夹起一块,肉质紧实又嫩滑,酱汁入味,咸香适中,蛤蟆油绵密醇厚,搭配着辛辣的东北小烧,一口肉一口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消散,舒服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婶子,您这手艺绝了,地道的东北味,太香了!”
林山更是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雪蛤肉,含糊不清地说:“娘,您做的比镇上饭馆的还香,俺能吃三大碗饭!” 说着就端起旁边的杂粮饭,扒拉一大口,就着雪蛤,吃得满嘴流油,连酱汁都不放过,用筷子蘸着往嘴里送。
林山妈看着三人吃得香,脸上满是欣慰,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笑着说:“你们爱吃就好,这雪蛤难得,平时想吃都碰不着,今儿也算沾你们的光,解解馋。”
陈风端起酒碗,对着林山妈和林山举了举:“婶子,山子哥,今儿多谢婶子忙活,让俺和小雪吃了这么一顿好饭,俺敬您俩一碗!”
林山也连忙端起碗,和陈风碰了碰,又给林山妈的碗轻轻碰了下:“娘,疯子,咱喝!”
三人一饮而尽,小烧烈得很,林山呛得咳嗽两声,脸瞬间红透,陈风却稳稳当当,喉间火辣辣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这年代的邻里情谊,朴实又真挚,没有虚情假意,只有真心相待,一顿简单的酱焖雪蛤,却吃得格外暖心。
林山妈不停给小雪夹菜,叮嘱她多吃点补身子,又给陈风和林山添酒,嘴里念叨着:“陈风,你师父那手艺是真本事,你可得好好学,往后靠着打猎,好好带着小雪过日子,有啥难处,跟婶子说,婶子帮衬着你俩。”
陈风心里一暖,连忙应声:“谢谢婶子,俺记住了,一定好好学手艺,好好过日子,也会常来看您和山子哥。”
林山嚼着雪蛤,笑着说:“疯子,明天咱一早去看套子,说不定套着野兔山跳子了,等过几天套着狍子,咱再拿来娘这儿做,炖狍子肉吃!”
“好啊,” 陈风笑着应下,心里却没放下雪蛤的事 —— 明着卖不行,暗地总能找着门路,县城肯定有黑市,或者林场里有私下收山货的职工,悄悄换点粮食、布票、油票,再换点现金,神不知鬼不觉,肯定没事,嘴上却没多说,免得林山妈担心。
酱焖雪蛤很快就见了底,一大盆雪蛤被四人吃得干干净净,浓稠的酱汁被林山拌了米饭,吃得一粒不剩;清炖松鸡也吃了大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小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揉着肚子直笑,说从来没吃得这么饱过。
林山妈收拾碗筷,陈风和林山帮忙擦桌子、劈柴,小雪则在一旁帮忙烧热水,四人分工忙活,不多时就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山里的风更冷了,呼呼地刮着院墙外的树枝,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风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婶子,今儿真是麻烦您了,俺和小雪该回去了,不耽误您休息。”
林山妈连忙拦住,转身进了屋,拿出几个刚蒸好的菜团子,塞进陈风和小雪兜里:“拿着路上吃,夜里冷,回去也别再生火做饭了,明天一早饿了也能垫垫。”
林山扛起煤油灯,说道:“疯子,小雪,俺送你们回去,夜里雪地里黑,有灯亮堂,还能防着绊倒。”
陈风和小雪谢过林山妈,跟着林山往家走,煤油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悠悠的,映着三人的影子忽长忽短,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却一点不觉得冷,心里满是暖意。
路上,林山小声凑到陈风耳边:“疯子,那雪蛤真就不吃不卖了?太可惜了,二三十斤呢。”
陈风压低声音,眼神笃定:“明着卖肯定不行,咱明天看完套子,去县城溜达溜达,找找黑市或者相熟的林场职工,悄悄换点粮食、票据,不张扬,肯定没事,婶子那边咱别多说,免得她担心。”
林山眼睛一亮,立马点头:“还是你心思细!行,明天咱一早村口集合,先看套子再去县城!”
“就这么定。” 陈风点头,心里已然盘算妥当,只要小心谨慎,这一麻袋雪蛤,定能给这个年添上实打实的宽裕。
送陈风和小雪到院门口,林山才提着煤油灯转身回去。陈风推开院门,小雪还在回味酱焖雪蛤的香味,拉着他的胳膊说:“哥,婶子做的雪蛤太香了,要是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陈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推开屋门,屋里的炕还暖着:“放心,往后咱有本事了,想吃啥哥都给你弄,明年过年,咱不仅有雪蛤,还有狍子肉、紫貂皮,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小雪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憧憬。窗外的雪又轻轻下了起来,落在院墙上,落在树梢上,静谧而祥和,屋里的暖意裹着两人的欢声笑语,这个冬日的夜晚,格外踏实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