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棂上的冰花还没消融,陈风就叫醒了小雪。
兄妹俩麻利地穿好棉袄,洗漱妥当,灶上简单煮了锅杂粮粥,就着剩的油渣包子,三两口吃完了早饭。
陈风心里揣着事儿,放下碗筷就翻出了8上次打猎卖狍子皮剩下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整,总共九块现金,在1976年的大兴安岭,这可不是小数目。
“哥,咱真要拿这狍子皮换的钱买酒啊?”小雪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声嘀咕,这钱是哥拿命换回来的,来之不易。
陈风点点头,语气笃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大爷那手艺是金贵东西,咱空着手去,咋好意思开口求教?再说紫貂皮值钱,一张就能换一箱老白干,咱这投资值当。”
大兴安岭这地界,紫貂皮是稀罕物,供销社收的时候给价极高,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更别说能猎到了。
陈风揣着钱,领着小雪出门,先绕到村头王婶家——王婶娘家有人在供销社上班,能弄到没有票据的老白干,就是价钱比有票的贵,一块钱一瓶。
敲开王婶家的门,陈风说明来意,王婶笑着打趣:“你这后生,倒是懂事儿,等着,俺给你拿去。”
不多时,王婶拎出两瓶玻璃瓶装的老白干,酒液澄澈,瓶身没贴啥花哨标签,就是最普通的散装酒,却实打实的醇香。
陈风数出两块钱递过去,心疼得直咧嘴,这两块钱,够兄妹俩买好几天的杂粮了。
“谢婶子了,往后有啥能搭手的,您只管吱声。”陈风接过酒,揣进怀里捂好,生怕冻着影响口感。
回家的路上,陈风又去院角的雪堆里,挖出之前套着的松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着,提着沉甸甸的。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林山,林山扛着斧头,看样子是要上山捡柴,见他俩提着东西,立马笑着喊:“疯子,小雪,这是要去哪儿?提着酒和松鸡,怪隆重嘞。”
陈风笑着招手:“山子,正好找你呢,跟俺们去李大爷家一趟,咱想跟李大爷学学下套子的手艺,往后多上山弄点东西,过年也能宽裕些。”
林山眼睛一亮,立马把斧头往院墙上一靠:“真的?那敢情好!李大爷那可是咱村的老猎手,一身本事藏得严实,俺早就想请教了!”
三人结伴往村尾走,李老根的家在村子最边上,挨着山脚,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院墙是用圆木垒的,院里堆着不少晒干的枯枝。
李老根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进不了深山,平日里就靠在村周边下几个套子,弄点野兔山跳子当下酒菜,日子过得清净。
他是早年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在大兴安岭猎了一辈子的山,一身打猎下套的手艺,是村里独一份的。
陈风走到院门口,抬手轻轻扣了扣木门,喊了声:“李大爷,在家不?”
院里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李老根的声音响起:“进来吧,门没闩。”
三人推门进去,李老根正坐在炕边抽旱烟,烟袋锅子冒着青烟,见他们提着酒和松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是放下烟袋,笑着招呼:“仨娃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冻得慌。”
陈风把老白干递过去,双手捧着,语气诚恳:“李大爷,俺们没啥拿得出手的,这两瓶酒您尝尝,还有只松鸡,您炖着吃。”
林山也跟着搭话:“李大爷,俺们就是来看看您,顺便讨杯热水喝。”
李老根接过酒,放在炕桌上,掂了掂那只肥硕的松鸡,嘴角咧开笑,东北老人性子直,开门见山:“你们仨娃,跟俺这儿装啥糊涂?提着东西上门,准是有求于俺,说吧,啥事?”
陈风也不藏着掖着,往前凑了凑,腰杆挺直:“李大爷,实不相瞒,俺想跟您学学下套子的手艺,眼看要过年了,家底薄,想多上山弄点东西,要是能猎着紫貂,往后俺和小雪的日子也能宽裕些。”
说着,他又拉了拉林山:“山子也想跟着学,他有力气,能打下手。”
李老根吧嗒抽了口旱烟,目光在陈风脸上打量了半晌,又看了看一旁乖巧的小雪,还有一脸憨厚的林山,叹了口气:“俺这身子骨,进不了山喽,这身手艺藏了一辈子,俺无儿无女,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声音陡然严肃:“陈风,俺问你,你愿不愿意拜俺为师?俺把这辈子的猎技、山里的规矩,全教给你!”
陈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压根没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李老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洪亮:“师父!弟子陈风,给您磕头了!往后您就是俺亲爹,俺给您养老送终!”
这一拜,是大兴安岭地界拜师的规矩,磕头要实打实磕到地上,心诚才能学得真本事。
李老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伸手把陈风扶起来:“好娃,起来吧,俺没看错你,打小就看着你长大,稳重又能干,这手艺传你,俺放心。”
他转头看向林山,摆了摆手:“山子,俺不收你当徒弟,不是瞧不上你,俺就这一个徒弟的名额,不过你能跟着陈风学,你有一膀子力气,进山打下手最合适,俺教他的时候,你只管听着学着,俺绝不藏私。”
林山立马咧嘴笑了,搓着双手憨声道:“谢谢李大爷!俺肯定好好学,绝不偷懒,往后陈风干啥俺就干啥,妥妥的打下手!”
小雪站在一旁,也跟着高兴,小声说:“李大爷,以后俺常来给您洗衣做饭。”
李老根看着小雪,眼神柔和:“好娃,有心了,快坐,咱今儿就把话说透,山里的手艺,讲究的是‘技在手,规在心’,先教你们下套子的门道,再给你们讲山里的规矩,1976年这时候,打猎也不能瞎来,得守章法。”
三人挨着炕沿坐下,李老根先拿起炕桌上的麻绳,手把手教他们下套子的细节,语气带着东北汉子的干脆利落。
“先说野兔套,用细麻绳,搓三股,结实,套圈别太大,比碗口小点就行,离地五寸,埋在野兔常走的小径上,旁边撒点苞米粒引着,兔子钻进去一挣,套子就越紧,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灵活地搓着麻绳,眨眼间就拧出一个结实的绳套,“记住,野兔爱走熟路,找那些雪地上有明显脚印的道儿,准没错。”
林山听得认真,伸手跟着学,笨手笨脚的,麻绳总拧错股,陈风学得快,几下就掌握了窍门,还帮着林山纠正。
“再说说松鸡套,松鸡爱落在松树枝桠上,套子得挂在树枝间,用细铁丝,比麻绳更隐蔽,套圈大小刚好能套住松鸡的脖子,别太松也别太紧,松鸡警惕性高,套子旁边别留太多人的脚印,最好踩着雪窝子走。”
李老根喝了口热水,接着讲:“狍子套就得用粗麻绳了,狍子力气大,细绳容易挣断,套圈得有脸盆大,离地一尺二,狍子腿长,跑起来一绊,就会被勒住腿,咱大兴安岭的狍子憨,俗称傻狍子,看见啥都好奇,不过套它得选在向阳的坡地,那是它常去觅食的地方。”
讲到山跳子,李老根笑了:“山跳子就是咱说的野兔子,比普通野兔个头小,跑得更灵,套子得用更细的麻绳,搓四股才结实,套圈比普通野兔套小一圈,离地三寸,专找灌木丛旁边下,山跳子爱钻林子,一不留神就被套住,这玩意儿肉嫩,过年炖酸菜最香。”
最关键的还是紫貂套,李老根神情严肃起来,凑近了说:“紫貂这东西金贵,也机灵,套子得用熟皮绳,不能有生人味,你们得把绳套揣在怀里暖几天,让绳套沾着人的体温,不然紫貂一闻着陌生味儿,扭头就走。”
“紫貂套圈比巴掌小点,离地三寸,埋在它的洞口附近,紫貂洞一般在石缝里,洞口干净,没有杂草,它昼伏夜出,爱吃松鼠和鸟蛋,套子旁边可以放只死松鼠当诱饵,千万别用铁器碰套子,铁器有锈味,紫貂最忌讳这个。”
陈风听得格外仔细,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还时不时插嘴问:“师父,紫貂一般在啥地方出没?”
李老根答道:“背阴的石砬子附近,还有老松林里,紫貂怕冷,石砬子挡风,老松林里松塔多,有它爱吃的东西,不过这玩意儿少见,得碰运气,也得有耐心。”
教完下套子的细节,李老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讲起了大兴安岭山里的规矩,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1976年虽不比早年严苛,但山里人依旧守着这些规矩过日子。
“第一桩,怀孕的猎物不能打,不管是啥,见着腹部隆起的,立马绕着走,这是积德,也是给山里留种,咱打猎是为了过日子,不是赶尽杀绝,不然来年山里就没啥可猎的了。”
“第二桩,幼崽不能打,开春和夏天是兽类产崽的时候,见着小的,哪怕是落单的,也不能碰,母兽护崽,你打了幼崽,母兽会跟你拼命,大兴安岭的熊瞎子、野猪,护崽的时候最凶,能把人拱翻。”
林山连忙点头:“俺知道,俺爹以前就说过,打幼崽会遭报应,山里的生灵得留根。”
李老根点点头,接着说:“第三桩,季节规矩,春天万物复苏,除了山跳子、野兔这些繁殖快的,别的都不能打,夏天是兽类长膘的时候,也尽量少打,秋天是打猎的好时候,兽类肥硕,皮毛也好,冬天可以打,但腊月二十三之后,就别进山了,那是兽类要过年,咱得给它们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积福。”
“还有,神树不能碰,山里的老松树,尤其是长得歪歪扭扭、年岁大的,那是山神爷的落脚地,不能砍,也不能在树下下套子,进山前,得对着大山拜一拜,说句‘山神爷保佑,只求糊口,不贪多’,心诚则灵。”
陈风连忙问:“师父,还有啥不能打的?”
“瞎熊不能随便打,尤其是冬天冬眠的瞎熊,冬眠的熊不吃不喝,打它损阴德,再说冬眠的熊醒了之后格外凶,容易伤人;还有狐狸,这玩意儿邪性,老辈人说狐狸通人性,打了容易惹麻烦,咱打猎是为了过日子,不是惹祸,能不碰就不碰。”
李老根又讲起对付猎物的技巧,满是东北民俗打猎的实用门道:“对付狍子,别追着跑,它跑一段就会回头看,你就趁它回头的时候,要么下套要么扔石子惊它,它一慌就会撞进套里;对付野兔,下雪天最好抓,它跑不快,脚印清晰,顺着脚印找准路径下套,一抓一个准。”
“对付松鸡,最好在清晨或者傍晚,这时候它最活跃,觅食的时候警惕性低,套子挂在它常落的树枝上,别出声,松鸡听觉灵,一点动静就飞了;山跳子就找向阳的坡地,这玩意儿怕冷,暖和地方准能撞见,套子下在它觅食的草棵子旁,一逮一个准。”
“紫貂最难对付,它不仅机灵,还会解简单的套子,你们下完套子,得隔三天再去看,别天天去,不然容易惊着它,要是套着了紫貂,别用刀直接杀,用木棍敲晕,再放血,这样皮毛不受损,卖的时候价更高。”
小雪在一旁听得认真,小声问:“李大爷,进山要是遇见狼咋办?”
李老根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大兴安岭的狼一般不主动伤人,你别惹它,遇见了别跑,越跑它越追,你就弯腰捡石头,狼以为你要打它,就会退走,要是遇见狼群,就往树上爬,狼爬树不行,等它们走了再下来,进山最好带根木棍,既能打草惊蛇,也能防身。”
林山挠挠头:“师父,要是套着野猪咋办?野猪力气大,俺怕弄不住。”
“野猪这东西,秋冬季节最肥,套它得用钢丝绳,麻绳根本扛不住,套圈得拴在大树上,不然它能把套子连树一起拽倒,套住野猪后,别直接上前,它会拼命撞人,你得用石头砸它的眼睛,它看不见了,就好对付了,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别惹野猪,这玩意儿发起疯来,能把土坯墙撞塌。”
李老根喝了口老白干,咂咂嘴,接着说:“还有个规矩,进山打猎,不能贪多,够吃够用就行,别想着把山里的东西都搬回家,山里的资源是老天爷赏的,得省着用,1976年不比以前,现在村里也讲护林,咱打猎是为了补贴家用,不是破坏山林,要是被护林队看见你瞎打滥猎,不仅没收猎物,还得挨批。”
“另外,进山得记着‘早出晚归’,千万别在山里过夜,大兴安岭的冬天夜里冷,能冻死人,还有夜猫子叫的时候,别往声音那边去,老辈人说那是不吉利的兆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陈风听得心服口服,又给李老根添了点热水,恭敬地说:“师父,您讲的这些,俺都记牢了,往后一定守着规矩打猎,绝不瞎来。”
林山也跟着表态:“李大爷,俺也记着了,绝不贪多,也不打怀孕的和幼崽,守着山里的规矩来!”
李老根看着俩后生,满脸欣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副磨得发亮的皮绳套,还有一把小巧的猎刀,刀鞘是野猪皮做的。
“这几副皮绳套是俺早年用的,专门下紫貂的,给你了,”李老根把套子递给陈风,又把猎刀递给林山,“这刀你拿着,进山砍个树枝、处理猎物都能用,记住,刀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逞强的。”
陈风和林山连忙接过,双手捧着,连声道谢,这可是李老根的贴身物件,比啥都金贵。
小雪看着师父给的东西,也替哥高兴,笑着说:“师父,俺中午给您炖松鸡吃,再蒸点杂粮饼子,咱就着酒吃。”
李老根笑着应了:“好,好,今儿咱爷几个好好吃一顿,往后进山,俩人互相搭着伴,陈风心思细,管着下套子、记规矩,山子有力气,管着扛东西、处理猎物,俩人互补,准能弄着好东西。”
陈风连忙点头:“师父放心,俺俩肯定互相照应,绝不给您丢脸。”
“还有,”李老根又叮嘱道,“进山前,得看看天气,刮大风、下暴雪的时候,千万别进山,容易迷路,也容易遇见危险,大兴安岭的山看着平缓,实则藏着不少险地,悬崖、冰沟子都有,走路得盯着脚下,别光顾着看猎物。”
“遇见不认识的野果野菜,千万别吃,山里不少东西有毒,尤其是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分不清啥能吃啥不能吃,宁可饿着,也别瞎吃,进山可以带点炒面,用雪水冲着就能吃,顶饿。”
林山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话都刻在了心里,他力气大,往后进山,护着陈风和小雪是肯定的。
陈风想起啥,又问:“师父,要是套着猎物,遇见别的猎户咋办?”
李老根答道:“山里的规矩,见者有份,你要是套着大猎物,比如狍子、野猪,别的猎户看见了,分人一块肉,别小气,咱大兴安岭的猎户,讲究的是互帮互助,你今儿帮人,明儿你遇见难处,人也会帮你。”
“还有,猎物的内脏别乱扔,埋在树下,算是给山神爷的供奉,也能滋养山林,老辈人说,你对山林好,山林才会赏你猎物,这话不假。”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屋里的煤油灯早就熄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暖融融的。
小雪已经去灶房忙活了,松鸡炖在锅里,香气飘进屋里,混着老白干的醇香,格外诱人。
李老根看着俩后生,眼神里满是期许:“俺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是想着这身手艺别失传,陈风你是俺徒弟,往后得把这些规矩手艺传下去,记住,打猎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过日子,守着规矩,才能长久。”
陈风站起身,对着李老根又鞠了一躬:“师父,俺记住了,往后一定守规矩、敬山林、学手艺,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孝敬您。”
林山也跟着起身,憨声道:“李大爷,俺也跟着陈风好好学,绝不乱来了。”
李老根哈哈大笑,拿起炕桌上的老白干,拧开瓶盖,抿了一口,一脸满足:“好,好娃,今儿咱高兴,中午咱就着松鸡喝酒,好好唠唠,下午俺再带你俩去村后的山边,实地教你们咋选地方下套子,纸上谈兵没用,得实打实练。”
陈风和林山相视一笑,心里满是欢喜,今儿这一趟,不仅拜了师,学了真本事,还懂了山里的规矩,往后上山,心里就有底了。
锅里的松鸡炖得软烂,杂粮饼子也蒸好了,小雪把菜端上桌,四人围坐在炕桌旁,李老根抿着酒,陈风和林山吃着肉,小雪给师父夹菜,屋里满是欢声笑语。
1976年的大兴安岭山村,没有啥山珍海味,一碗炖松鸡,几口干粮,一瓶老白干,就足以让人心满意足。
李老根看着眼前的仨娃,心里暖乎乎的,无儿无女的遗憾,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这一身手艺传下去了,往后这仨娃,定能在这大兴安岭的山里,凭着本事,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陈风吃着肉,心里盘算着,等下午学了实地下套,过两天就进山,先从野兔松鸡练手,慢慢找紫貂的踪迹,一张紫貂皮,就能让他和小雪过个宽裕年,开春翻修屋子的钱,也能有着落了。
林山则想着,自己有力气,往后进山,多扛点柴火,多帮陈风搭把手,学好了下套子的手艺,也能给家里添点荤腥,让娘也跟着沾沾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里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屋里的烟火气裹着酒香肉香,暖得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