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源没料到唐军主帅如此的直接。
他微微一愣,随即站直身子,郑重回话,不再委婉客套:
“既然大都督爽快,下官便直言不讳了。
“我王唯一的心愿,就是唐军尽快攻破泗沘、彻底平定百济。
“百济王在位多年,野心极大,常年觊觎周边领土,对我们新罗更是屡次侵犯。”
朴智源继续说道,“十四年前,新罗境内爆发灾荒、国力虚弱,百济王趁机出兵,抢占我国西境两座城池,屠戮劫掠数千百姓,结下深仇。
“这十几年,虽然两国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事,但百济边兵常年越界劫掠、骚扰边境互市,新罗边境百姓日日不得安宁、苦不堪言。
“我王和举国上下,都盼着这一战彻底终结百济祸患。
“战后辽东、东海疆域尽归大唐管辖,新罗别无奢求,只求大唐划定边界,保我新罗边境长治久安,让百姓安稳度日。”
苏长歌听完他的陈述,没有立刻表态,再次扫了一眼案上的国书,随后继续询问:
“近日百济边境布防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大量驻军驻守,防备新罗出兵?”
朴智源回话:“回大都督,我出发之前,我王已经派遣多路探子探查全境边境。
“目前百济所有可用兵力,已经尽数抽调回泗沘王城集中守城,边境只剩少量巡逻小队,不成规模。
“这些巡逻兵看到我新罗军队的旗号,直接远远避让,不敢交锋,边境没有任何集中驻防的敌军主力。”
苏长歌继续追问:“你们此次带来的五百士卒,是临时征调的民勇,还是正规在编军士?战力、军心是否可靠?”
朴智源认真回复:“绝对是正规精锐,没有临时征调的百姓。
“这五百人是我王从京畿精锐军营中亲自抽调的常备正军,人人佩甲带刃、训练有素。
“带队将领名叫金元武,是我王远亲,常年驻守边境、对战百济,作战经验丰富、忠心可靠。
“士卒们不仅自带甲胄兵器,还自备了一部分口粮,无需唐军额外负担,请大都督放心调用。”
苏长歌听完所有汇报,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安排接待休整事宜。
“朴正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下去安顿休整。今日傍晚,我在帐内设简易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朴智源拱手道谢:“大都督太过客气,下官愧不敢当。”
苏长歌转头对秦怀玉吩咐道:“带朴正郎去专属营帐休息,安排人手帮忙卸车清点粮草物资。
“牛畜和酒水单独安置、妥善看管,专人值守,不得有误。”
秦怀玉应声领命,带着朴智源走出大帐。
朴智源走到帐门口时,刻意回头看了一眼苏长歌,只见苏长歌已经低头重新翻看国书和粮草清单,同时提笔在案上记录军务,全程沉稳冷静、不骄不躁。
朴智源心里暗自琢磨,这位唐军主帅年纪轻轻,城府极深、做事老练。
刚才问话句句切中要害,没有一句虚言废话。
尤其是直接询问新罗诉求,就是在试探新罗的底线和决心。
自己坦诚作答后,对方既不许诺、也不敷衍,态度不冷不热,让人完全摸不透心思。
但他也清楚,如今唐军占据绝对战局优势,根本不需要依附新罗兵力。
新罗此番出兵出粮,只是尽附属藩国的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即可,不用奢求太多。
到了傍晚,苏长歌如期在中军大帐设宴,专门招待朴智源。
宴席并不奢华,只有简单的炖鸡、羊肉、几碟腌菜和一坛酒水,秦怀玉、薛仁贵二人陪同入席作陪。
朴智源是文官出身,酒量很浅,几杯酒下肚之后,彻底放开拘谨,说话越发直白随意。
聊起百济王的为人和战局走势,他连连摇头:
“百济王这个人,私心极重、优柔寡断,野心大但胆子小,遇事只会死守观望,不敢主动搏杀。
“早年高句丽强盛霸道,渊盖苏文掌权时期,百济王一味讨好顺从,百般畏惧送礼,不敢有半点忤逆。
“如今高句丽覆灭,他没了靠山,心里越发惶恐不安。”
朴智源继续说,“现在他封死三座城门,只留南门进出,连临水的北门水门都彻底堵死,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他压根没打算弃城逃跑,就是铁了心死守王城。”
苏长歌问道:“他明知孤城难守,为何绝不出逃?留得性命,尚且能伺机再起。”
朴智源说:“他根本无路可逃。南边是大海,唐军水师完全掌控海域,出海就是死路。
“东边是我们新罗地界,两国世代敌对,他逃过来就是自投罗网。
“再者,他一旦弃城出逃,朝中大臣、城中百姓、残余守军瞬间四散瓦解,他一无所有,再也做不得百济王,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死守。”
朴智源笃定说道,“他根本没有死守到底的毅力。大都督只需稳稳围城,困守泗沘一个月,城中粮草短缺、人心浮动,军民必然内乱不攻自破。”
薛仁贵闻言开口反问:“若是百济王咬牙硬撑,坚守一个月以上怎么办?”
朴智源十分肯定地摇头:“我常年与百济打交道,太了解百济王的性子。
“他看似沉稳,实则心性浮躁、耐性极差,最多坚守半个月,必然军心大乱、主动崩盘。”
苏长歌没有评价对错,只是端起酒碗敬向朴智源:“多谢朴正郎远道相助,这一碗我敬你。”
朴智源连忙双手端碗,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帐内众人闲谈战局、交流情报,气氛比初见时轻松不少,双方彻底放下隔阂,默契配合。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唐军大营全员早起操练、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苏长歌带着秦怀玉、薛仁贵二人,亲自前往新罗军驻扎营地,视察新罗援军的兵力、装备和士气。
新罗五百士卒在营地右侧空旷地带整齐列队,阵型算不上唐军那般极致规整。
但人人站姿挺拔、精神饱满,全程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散漫松懈,军纪看着还算严明。
带队的新罗将领金元武看到苏长歌一行人到来,立刻快步上前,行礼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