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继续说道：“我们的主力战船体型庞大、吃水极深，通行江口的时候，船底距离江底剩余的空间非常小，几乎是贴着水底通行。
“一旦船底蹭到残存石墩的尖锐棱角，立刻就会刮破船底船体。
“战船一旦漏水破损，在这陌生的内河江面，根本没法抢修，整船将士都会陷入险境，这一场仗我们直接就没法打了。”
秦怀玉听完瞬间反应过来，随即又生出疑问：
“既然水下基座这么危险，白天为什么不一次性多放些火药，直接把整座石墩连根炸碎？
“无非就是多消耗两桶火药的事，也不用夜里再多费一道功夫。”
苏长歌摇头，说出自己的战术考量，这也是他刻意留到夜间作业的核心原因。
“白天视野开阔，江岸各处都有百济的探子潜伏窥探。
“我们白天完整爆破石墩、清障开路的手法、火药用量、破障套路，会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一旦敌军摸清我们的战术，必然会提前在锦江上游布设更密集、更刁钻的水下障碍，甚至专门针对我们的爆破方式设下埋伏。”
苏长歌补充道，“夜里作业完全不一样，对岸只能听到爆炸声，看不到我们的具体操作、兵力布置、清障方式。
“我们悄悄把隐患清除，敌军完全摸不透我们的打法，能最大程度保留战术突然性。”
秦怀玉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弊，立刻领命：“我懂了，这就连夜安排人手，彻底清干净水下石墩基座，保证明日通航万无一失。”
苏长歌又立刻补充了新的调令，完善夜间布防和清障部署。
“立刻传令薛仁贵，让他带队归队。他那边围困的百济空营寨不用留太多人，只需要留一个小队三十人驻守看管即可。
“他的快船队全员撤回主力船队，今晚的清障警戒任务，需要快船队兜底。”
秦怀玉应声领命，转身走下旗舰，安排岸边骑兵传令，火速通知薛仁贵撤军归队。
此时薛仁贵正驻守在百济营寨外的高地上，手里拿着干粮啃食休整，全程紧盯寨内的溃兵，严防对方逃窜。
传令骑兵快马赶到，当众传达了苏长歌的调令。
薛仁贵听完传令内容，没有丝毫迟疑，把最后一口干粮咽进嘴里，随手拍掉手上的饼渣，干脆回话：“知道了。”
他立刻现场安排值守任务，指派一名什长带领三十名士兵，继续原地围困看守百济营寨，不许寨内一人一马出逃。
其余所有随行士兵，全部紧急集合，连夜跟随他赶回锦江江边，归建主力船队。
等快船队全员重新编入船队阵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整片江面夜幕笼罩，视线极低。
苏长歌早早站在旗舰船头，等候薛仁贵归队。
薛仁贵快步跳上旗舰甲板，拱手行礼复命：“大都督，末将带队全员归队，请指示。”
苏长歌轻轻点头，抬手指向江面远处隐约可见的黑影，布置今晚的核心任务。
“江面那两处黑影，就是白天爆破之后残留的两座石墩基座，水下主体完好无损，是通航最大的隐患。
“今晚我安排人手彻底爆破清除，你带领快船队在锦江江面上游全程警戒值守。
“一旦发现百济水军船只顺流而下、试图干扰我们作业，不用层层请示，直接带兵拦截击退，杜绝一切干扰。”
薛仁贵反问一句，确认值守底线：“大都督，若是整晚敌军都没有出现，没有任何干扰动向，我们该如何处置？”
苏长歌说：“不来是最好的结果。等我们彻底清完所有水下障碍、航道完全畅通，你们快船队直接归队休整，明日随大军正常沿江进军即可。”
夜间清障爆破的任务，苏长歌交给了水师老兵带队执行。
这名老兵姓刘，在家排行第七，军中所有人都称呼他刘老七，是登州水师的老牌士卒。
在海上和内河行船二十余年，精通水文潮汐、水下地形。
对水底情况的了解，远超普通将士，比常人认陆路官道还要熟练精准。
刘老七领命之后，亲自挑选了两名身强力壮、擅长水上作业的士兵，分别是赵大柱和孙二满。
二人常年在战船做重活，水性好、手脚稳、胆子大，适配夜间水下作业。
三人一同前往弹药船，搬运了两只专用火药桶、一捆加长引线和几根铁钎。
全部装上轻便平底小船，慢慢划桨朝着残存石墩的方向靠近。
小船夜行江面，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
赶路途中，赵大柱心里有些发慌，低声开口问话：“刘头，咱们这小船这么轻，船上还放着火药桶，会不会稍微撞一下、晃一下就炸了？
“我一直听说火药怕撞击、怕火星，夜里作业心里实在没底。”
刘老七一边稳着船速，一边淡定回话：“你放心，只要你不主动拿明火去戳火药桶，就绝对不会炸。
“夜里作业稳住手脚，别慌不乱，稳稳当当干活就没事。”
赵大柱说：“我手脚倒是稳，就是船太小，江上稍微起一点浪，船身就晃得厉害，我心里直发怵。”
船尾掌舵的孙二满忍不住打趣他：“白天海战你跟着带头冲锋，对着敌军战船死磕都不怕，夜里清清障碍、划个小船，反倒怕起浪头来了，真是越活越胆小。”
赵大柱辩解道：“冲锋是直面敌人，对面有多少人、什么兵器都看得见，心里有数。
“这黑灯瞎火的，水下藏着什么东西、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暗桩谁也不知道，完全两眼一抹黑，换谁心里都没底。”
刘老七安抚道：“别自己吓自己，等靠近石墩，我先用竹篙全方位探底，摸清周围水下情况，确认安全之后我们再动手，稳妥得很。”
小船稳步行驶一刻钟，顺利靠近第一座残存石墩。
石墩上半部分已经在白天被炸塌损毁，只剩下水下基座，仅有不足半尺的石体露出水面，夜色里远远看去就是一块普通黑影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