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港口修复的相关方案,内容相对简单,工作量最小。
平壤外港码头的整体基础构架完好,没有彻底损毁,仅仅是战时被焚烧了部分栈桥、临时棚屋和附属设施。
主体木桩、泊位、地基都完好可用,只需要重新加固木桩、重修栈桥、搭建储物棚屋,就能恢复通航功能。
登州船厂的吴工匠已经绘制好了完整的修复施工图纸,标注清楚所需木料、铁钉、桐油、麻绳等全部物料。
程处默近期押运的补给物资中,半数物料都是专门用于港口修复的军需材料,物料储备充足,完全足够支撑码头全面修缮。
入冬之前就能彻底完工,保障冬季海路通航、来年开春海运粮草物资正常输送。
所有军务、民政、春耕、工程、安置、物资等内容全部撰写核对完毕后,苏长歌放下手中毛笔,停顿片刻。
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地写下四个字:战事已毕。
这四个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沉稳清晰,没有丝毫潦草。
短短四个字,代表着持续数年的辽东征战、高句丽围城大战、跨海水陆作战彻底落幕。
辽东全境战乱彻底终结,正式进入战后治理、休养生息的全新阶段。
写完最后四个字,窗外天色已经彻底进入黄昏,屋内光线慢慢变暗,视野逐渐模糊。
苏长歌没有抬头观望天色,也没有感慨战事落幕,只是将整份长篇报告从头至尾快速翻阅一遍。
逐项核对,确认没有数据遗漏、内容缺失、文字差错,整篇报告严谨完整。
核对无误后,他将报告整齐折叠,装入专用文书信封,用火漆密封封口,随后在信封正面提笔写下长安兵部四个大字,明确报送去处。
他将密封好的报告稳稳放在桌角,静坐原位,没有立刻起身交办。
安静坐了许久,他伸手去拿桌角的水碗,想要喝水,才发现碗里的水早已喝空,只剩一只空碗。
他没有起身打水,只是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彻底放下手中毛笔。
苏长歌日常的所有精力,几乎全部投入到军务调度、民政安置、粮草统筹、户籍整理这些繁杂工作里。
每日处理的全是各地上报的公文、名册、账目、方案,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琐碎的政务,没有半分闲暇。
这天午后,值守驿站的传信兵按时送来外地寄往平壤府的信件文书,一众官方公函之中,夹着一封私人家书,是从幽州驻地寄过来的。
整封信的信封干净规整,字迹端正秀气,和朝堂公文刻板的字体完全不同。
封口用特制蜡封严实封住,蜡层之上按着一枚小小的指印,是私人信件独有的标记,一眼就能区分开来。
苏长歌随手拿起这封家书,指尖拆开蜡封,撕开信封封口,将里面的信纸完整抽出来展开。
信纸篇幅不长,通篇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多余的铺垫。
信上写着:小兕子长高了半寸,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她画的平壤。
短短一句话,就是整封家书的全部内容。
写信人是李丽质,通篇没有询问辽东战事进展、没有关心平壤治理情况、没有诉说家中琐事、没有提及缺衣少物、没有叮嘱他保重身体、没有催促他归期。
除去一句孩童的小事,再无其他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苏长歌拿着展开的信纸,认真通读了一遍,没有立刻收起,沉默片刻后,又从头至尾再读一遍。
两遍读完,他心境平稳,没有外露的情绪波动,只是抬手将信纸整齐折叠,按照原本的折痕复原,稳稳放回信封之中。
他没有把这封家书和桌上一堆朝廷公文、地方卷宗堆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放在桌案左侧的空位,和所有官方文书彻底分开,单独摆放,区别公私。
刚好这时,杜主簿抱着一摞今日整理好的安置卷宗走进官署大堂,准备向苏长歌当面汇报当日的流民安置、降兵登记、州县报备进度。
进门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桌案上那封拆开的私人信件,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杜主簿一边将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一边随口轻声问话:“总管,是收到家书了吧?”
苏长歌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解释,随手将信封往桌角又推了推,刻意让出桌面处理公务的主位置,像是不愿让私人信件占据公务区域,公私分明。
杜主簿为人通透、处事识趣,看得出来苏长歌不想多聊私人私事,立刻主动终止这个话题,不再打听家中琐事,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逐项汇报当日的工作进度。
杜主簿条理清晰地汇报,每一项数据、每一项进展、每一处待解决的问题,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苏长歌一边安静听着汇报,一边随手翻阅桌上的卷宗,对照数据核实情况。
就在杜主簿有条不紊汇报到一半的时候,苏长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汇报:“近期幽州方向,有没有新的公文传送到平壤府?”
杜主簿停下汇报,低头回想了一下近期所有公文往来记录:“有的。
“六天前兵部从幽州中转下发了一批粮草调拨的正式公函,走的官方驿站通道,已经归档登记完毕,流程全部走完,没有任何问题。那是近期唯一一批从幽州发来的公文。”
苏长歌继续追问:“那一批公文里面,有没有带私人私信、家书之类的信件?”
杜主簿十分肯定地摇头回复:“没有,那一批全部是制式官方公函,内容全是粮草调配、物资转运的公务内容,没有任何私人信件,全程由驿站官吏核验交接,公私分得很清楚,不会出现夹带的情况。”
苏长歌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幽州相关的事情,抬手示意他继续未完的工作汇报。
杜主簿的工作汇报结束,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堂,继续去处理文职工作。
官署大堂再次恢复安静,整间屋子只剩苏长歌一人。
他端坐在案前,停下了手上翻阅卷宗的动作,目光静静落在桌角单独摆放的那封家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