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彻底没了,是万幸。
可这一身实打实的重伤,依旧触目惊心。
小龙女静静看着虚脱瘫靠在笛飞声怀中、气息微弱的李莲花,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浅浅动容。
这人重伤垂危、灵力尽空,方才却依旧顾着寻人、顾着安抚她,半点不露脆弱。
她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清淡的声音带着几分接纳:“古墓房间尚多,我先安顿你们住处。”
她心底自有思量:
她与杨过二人之力微薄,穹顶破开的大洞山风灌雨漏,根本无力修补。这群人砸毁古墓在先,却也出手帮她寻回了昏迷的过儿,并非恶人。
索性暂且留他们住下。
等他们伤势休养妥当、等人彻底将古墓穹顶缺口修补完好、恢复古墓原貌,再让他们离去,也算两相公道、互不亏欠。
夜色悄然漫入幽深古墓,凉风吹过残破穹顶。
异世一行人,就此暂时在活死人墓,安稳落脚。
终南山活死人墓这边,风波彻底尘埃落定。
杨过安然晕睡在石榻之上,气息平稳无虞,小龙女静静立在榻边守着徒儿,眉目清冷。李莲花灵力枯竭、断骨内伤缠身,靠在青石墙边静静调息,方才强撑的精气神尽数卸下,面色依旧苍白虚弱。笛飞声、方多病与芩婆守在一旁,古墓之内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嘈杂乱象。
而时空分流的另一端,天道顺势成全,送李漱窈落回有她爹娘在的地方仙灵岛。
这里碧海环岛、灵雾终年不散,遍地仙草灵花,四时春暖,灵气绵柔醇厚,是世间最安稳无尘的桃源仙境。
李莲花正在问李漱宴另一个时空的旧事,忽闻异动,便一同前往仙灵岛结界处。
李漱窈望见小龙女与李莲花,当即快步奔上前,一把抱住小龙女:“娘亲,我好想你!”
李莲花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一旁的李漱宴开口问道:“妹妹,你可有受伤?”
李漱窈摇了摇头:“我没事,二哥。你都不知道我遇上了何等奇事,我见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爹爹。”
“什么?你也遇到了?”李漱宴失声惊道。
李漱窈一怔:“难道二哥也见过?”
李漱宴缓缓点头。
李漱窈转头望向李莲花与小龙女,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爹爹,娘亲,你们是不知道。我见到的那个爹爹,性命垂危,双目失明,一心想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闻言,李莲花侧首与小龙女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了然,他们从前于梦里窥见,原本的轨迹里并无二人相逢相守的后续,是天道扭转时空,才造就了如今这一段机缘。
李漱窈见二人神色平静,不由得问道:“爹爹娘亲,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意外吗?”
一旁的李漱宴方才反应过来,连忙插话:“等等,爹爹快要离世?不对啊。我遇见的那位爹爹尚有一年寿元,我帮他揭穿了单孤刀的阴谋,救下碧凰姨一行人,替他解了身上的毒,最后他才遇上娘亲,我便是那件事了结之后才回来的。”
李漱窈的注意力瞬间被引开,恍然道:“这么说来,我们去到的并非同一个时空。我见到爹爹的时候,他早已心存死志。彼时大熙帝知晓了他的身世,连同自身隐秘也一并败露,因此对他百般忌惮。我抵达之时,单孤刀早已身死,碧凰姨、两仪仙子还有四象青尊也都不在人世了。对了,那个时空里,爹爹和方多病既是好友,亦是师徒。”
兄妹二人说完,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转头看向李莲花与小龙女,目光里带着疑惑,似在询问爹娘,是否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李莲花闻言轻笑出声,缓缓开口:“你们各自遇见的那个我,都是天道逆转时空之前,我曾走过的命途。窈儿撞见的,是走完大半人生、濒于末路的我;而宴儿遇上的,则是阴谋尚未彻底揭开,一切还在变局之时的我。”
李漱窈连连点头:“嗯,爹爹。那个时空天地灵气几乎枯竭,我出手帮那时的你解了毒之后,灵气才缓缓复苏。等你毒解,天地晋升,天际凭空裂开黑洞。”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鼓了鼓腮,满是委屈又带着气恼,“说起来我就不甘心!那个时空的爹爹、笛飞声,还有方多病与芩婆师祖,全都被卷去了大宋世界。唯独天道把我单独丢了回来,我都没能见上那个时空的娘亲一面。天道简直把我当成工具人,事情办完就随手抛下!不过天道也没能占到便宜,我催动灵力,送笛飞声一行人安稳落入大宋。往后大熙那边的修行之路,进度定会放缓。毕竟当世最强的两人——爹爹与笛飞声,还有未来将承继力量的方多病,全都去了大宋。那一方天地,再无顶尖之人领头。”
小龙女看着她鲜活气鼓鼓的模样,柔声笑道:“你这小机灵鬼。”
李莲花眉眼舒展,满是自豪,朗声一笑:“这份性子,随我了,哈哈!”
一旁的李漱宴抬手摸了摸鼻尖,心中暗自感慨。唯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天道牵着利用,没来得及给天道添半点麻烦。他才刚刚见到另一个时空的娘亲,便被天道不由分说地送回此处。
李漱窈神色一敛,换上郑重的语气:“爹爹,娘亲,我有一事要讲。”
李莲花温和颔首:“说便是,在爹娘面前,不必顾忌。”
“爹爹,你还记得云彼丘吗?”
话音落下,李莲花与小龙女神色同时沉了几分。
李莲花缓缓开口:“记得。便是他当年给我下了碧茶之毒。后来你娘亲出手斩了他,替我,也替东海丧命的五十八位兄弟报了血仇。”
李漱窈轻轻点头,娓娓道来:“没错。可我去到的那个时空,那个爹爹,选择原谅了云彼丘。那时他本就油尽灯枯,百川院召开大会,一众江湖人要当众审判云彼丘,是另一个时空的爹爹亲自出面护住了他,宽恕了他下毒之罪。至于东海五十八条人命,那个爹爹觉得是自己决策失误酿成惨祸。他本就早已无心求生,打算以死,向一众弟兄赔罪。
云彼丘之前假意投靠角丽谯,暗中带人破坏她的谋划。
当时爹爹与笛飞声被角丽谯擒住囚禁,云彼丘看似布设杀局,实则机关处处留着破绽,百川院众人才能循着破绽赶来救人。
也正因这般缘由,那个爹爹才选择宽恕他。云彼丘身受重创,爹爹还用扬州慢为他续命疗伤。后来肖紫衿步步紧逼,逼得爹爹折断少师剑,坠下悬崖,从此销声匿迹。他和笛飞声约定好的那场比试,最后只留下一封书信。”
说到此处,李漱窈轻轻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我在那个时空打探到的。
我私下做了两件事。第一件,给云彼丘下了娘亲改良后的碧茶之毒,让他用余生赎罪,受十年苦楚。十年过后,身子会日渐衰败,直至卧病而终。
第二件,我给肖紫衿也下了碧茶之毒,”她抿了抿唇,“让他承受五年毒发折磨,以此报他逼迫爹爹断剑坠崖的仇。还有乔婉娩,她一直以你的未亡人自居。我让笛飞声借着金鸳盟的势力散播消息,讲明早在东海一事之前,你二人便已经情断。江湖上流言四起,世人不再一味称颂她的情深。我只澄清这一桩旧事,也顺手医好了她的哮喘。”
李莲花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对他而言,这些人,这些恩怨,都已是前尘陌路,心中早已无半分波澜。等她说完,才轻声问道:“那你想同我说的是什么?”
“这些事,我都是瞒着那个时空的爹爹做的。他一直在云隐山闭关解毒,不曾下山,对此一无所知。我本打算等他毒解之后,再将一切告知,谁料天道直接把我拉扯了回来。”
小龙女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宽慰:“窈儿,做得好。”
李漱宴也在一旁附和:“没错,妹妹做得对,这般处置,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李莲花扬唇一笑:“窈儿放宽心,另一个时空的那个我,不会怪你的。”
李漱窈眼睫一动,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
“自然。我最清楚我自己。”
听了这话,李漱窈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几人正叙说着,远处忽然走来一个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目光落在李漱窈身上,脆生生开口:“这位就是姐姐吗?”
几人循声望去,那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一身浅碧色衣裙,乌发简单束起,眉眼清灵如水,眼底藏着与生俱来的纯净,正是赵灵儿。
她仰着小脸,一双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李漱窈,又轻声重复一遍:“你就是姐姐吗?”
李漱窈微微一怔,随即弯下腰,放柔了声音:“我是李漱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灵儿。”小灵儿轻轻答着,目光扫过一旁的李莲花、小龙女与李漱宴,又落回李漱窈身上,“我听闻仙灵岛这边来了人,便过来看看。”
李莲花望着孩童清澈的模样,眼底漾开温和笑意:“灵儿,怎么独自过来了?”
小灵儿歪了歪头撒娇道:“师父,姥姥在打理药圃,我见结界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小龙女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乖。”
李漱窈怔怔望着眉眼纯净、神韵酷似小龙女的赵灵儿,满脸惊奇地转头看向身前二人,小声问道:“爹爹娘亲,难道灵儿妹妹真的不是你们的孩子吗?这眉眼、气质,简直和娘亲一模一样,像得不能再像了。”
小龙女眸含温柔,浅浅一笑,柔声解释:“你连另一个时空的爹爹都能遇见,这世间乾坤浩瀚,机缘万千,遇上与我容貌神似之人,又有何稀奇?”
李漱窈恍然大悟,随即又捕捉到方才的细节,眨巴着眼睛好奇追问:“那我刚刚听见灵儿妹妹唤你们师父,爹爹娘亲,你们是在仙灵岛新收了徒弟吗?”
李莲花垂眸看着身侧乖巧恬静的小灵儿,眼底满是暖意,缓缓点头:“没错。灵儿是天道托付于我和你娘亲的孩子。这些年,我与你娘亲一直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养。窈儿,她便是你的小师妹,也是你的妹妹,往后你要好好护着她,知晓吗?”
“我晓得!”李漱窈瞬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蹲下身,轻轻捏了捏灵儿软乎乎的小手,语气雀跃,“我终于有小妹妹啦!爹爹娘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灵儿妹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李漱宴也上前一步,温润的眉眼带着笃定,沉声附和:“还有我。我是二哥,会一同护着两位妹妹,护好灵儿,也护好窈儿。”
一家人温情脉脉、笑语融融之际,天际上空骤然掀起一阵细碎的灵力涟漪,气流翻涌,伴随着一道沉稳的人影骤然坠落,稳稳落在仙灵岛结界之内的空地上。
众人抬眸望去,来人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眉眼兼具李莲花的温润与小龙女的清绝,正是许久未见的长子,李漱寒。
小灵儿仰着清澈的小脸,望着缓步站稳的李漱寒,满眼惊奇,软软出声:“哇!这位大哥哥和莲花师父长得真像,比宴哥哥还要像呢!”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皆是莞尔。
李漱寒身形立定,拂去身上沾染的细碎流云尘埃,眉目温润清隽,自带沉稳端方的气度。他眉眼轮廓承袭了李莲花九分神韵,清雅俊秀,却又多了几分凌厉坚毅,不似李漱宴那般温润柔和。
李漱宴闻言无奈失笑:“合着我平日里白长了,大哥这张脸,可是复刻了爹爹最相像的模样。”
李漱窈快步上前,眉眼满是欣喜:“大哥!你也从时空缝隙回来了!”
李漱寒目光扫过弟妹二人,最后落在李莲花与小龙女身上,敛了周身气息,躬身温和行礼:“爹,娘。”
李莲花望着归来的长子,眼底盛满柔和笑意:“回来了便好。”
小龙女轻轻颔首,眸光温柔:“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