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小龙女才轻启朱唇,声音清冷如水,带着古墓千年不化的寒凉,淡淡响起:“无妨。”
短短两字,算是接过了李莲花的致歉,没有嗔怪,没有深究,却也字字疏离,划开了泾渭分明的距离。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眼前骤然闯入古墓的不速之客。五人同行,如今只剩四人,气质各异,全然不似大宋江湖之人,来路诡异、行径离奇,从天穹破洞坠落,砸毁古墓穹顶,扰了她数年清修。
可她观四人神色坦荡,无半分恶意贪念,重伤的男子温良谦和,其余三人亦正气凛然,便也压下了心底的戒备,未曾发难。
“此处是活死人墓,不染俗世,不纳外人。”小龙女语气平淡,规矩清冷,“你们误闯至此,虽非有意,却毁我墓中结界、破我穹顶山石,扰我清修安宁。”
她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赶人离去,只是平静道出事实,清冷的目光落在满目狼藉的地面与残破的穹顶之上。
李莲花闻言,勉力撑起身子,借着芩婆的真气支撑,缓缓站直身形。他身形微晃,气息依旧虚弱,唇角血迹未干,却依旧身姿端正,拱手诚恳一礼:“我等遭时空异变、天道乱流裹挟,误入姑娘清修之地,损毁居所,惊扰姑娘静修,皆是我等之过。待我伤势稍缓,定当尽力修缮此地,弥补过失。”
他性情温润坦荡,有错便认,不推不避,全然没有半分强者架子。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苍白虚弱、依旧谦和有礼的模样,清冷的眸色微动,轻轻颔首,再不多言。
空山古墓再度归于寂静,唯有头顶破洞漏下细碎天光,驱散了几分终年不散的幽暗。
方多病趁机抬眼,细细打量四周环境。
这座古墓幽深广袤,通体由整块青石岩层构筑而成,四壁光滑冰凉,错落立着古朴的玉柱石栏,地上干干净净,无半分尘埃杂物,处处透着清冷圣洁、隔绝凡尘的气息。周遭散落着简单古朴的石桌石凳,远处隐着幽深甬道,蜿蜒通向古墓深处,不知藏着多少隐秘。
这里没有江湖喧嚣,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俗世流言,静谧得仿佛独立于世间的一方净土,当真配得上“活死人墓”四字,死寂安然,与世隔绝。
“这地方也太安静了些……”方多病低声感慨,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此地的清幽,“比云隐山还要僻静,全然不像人间地界。”
笛飞声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古墓四方的岩壁与隐匿的角落,淡淡出声:“此地气场纯粹,无俗世浊气,隐有道家清修底蕴,阵法古朴精妙,虽早已残破失效,却也看得出是世外高人所筑,绝非寻常江湖居所。”
他习武一生,阅遍天下武学,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清寂的修生之地,更从未感知过这般迥异大熙江湖的武道气息。
芩婆望着幽深绵长的墓道,轻声感慨:“千年古墓,异世洞天,此番坠落,我们终究是彻底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前路未知,江湖全新,往后一切,皆需从头来过。”
李莲花抬眸,望向古墓深处幽暗延伸的甬道,眼底带着浅淡的平静与期许。
灵力耗尽,身负重伤,流落异世,前路茫茫。
可他心底没有慌乱,唯有安然。
熬过十年剧毒缠身、半生颠沛流离,走过时空交错、山海相隔的别离,如今天道垂怜,送他来到这方有归处的世界。
失去的灵力可以重修,耗尽的修为可以再练,满身的伤势可以静养,流落异世的迷茫,终会慢慢消散。
他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却安稳:“先在此处暂且休整,待伤势稳住,再修缮古墓、探寻前路。既来之,则安之。”
小龙女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几人言语中全然陌生的字句、未知的过往,眸色清浅淡然,虽满心疑惑,却从不多问。她早已习惯独处世外,外人的来路归途、悲欢过往,皆与她无关。
古墓清寂,天光疏淡,尘埃尽数落定,只余微凉山风从穹顶破洞缓缓灌入,拂动两人衣袂。
李莲花压下体内残余的气血翻涌,稍稍稳住紊乱的气息,抬眸望向身前清冷绝尘的白衣女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礼貌的试探:“未知姑娘高姓大名?”
话音轻落,女子清冷澄澈的嗓音应声而起,干净得不含半分烟火气:“小龙女。”
短短三字,如同惊雷乍响,轰然撞入李莲花心底。
他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凝滞,眼底涌上一片浓重的错愕,整个人微微怔住。
小龙女。
活死人墓,小龙女。
刹那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方才落地听闻“活死人墓”时,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终于懂了漱窈临别那句“你去到有娘亲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前他一直以为,所谓有圆满、有故人的新世界,需要他一步一步寻觅、辗转四方寻找机缘,才能遇见那个属于此生圆满的人。
他从未敢想,天道竟如此慈悲,如此妥帖。
一场凶险莫测的时空坠落,竟直接将他送到了终南山活死人墓,送到了小龙女的身前。
眼前这人,便是窈儿时常提起、跨越时空、温柔澄澈、伴他余生圆满的娘亲。
是他此番异世飘零,冥冥之中的归宿与圆满。
无数思绪翻涌的瞬间,方才落地那猝不及防的一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唇瓣相贴的微凉触感、唇间沾染的淡淡血腥、咫尺相对的绝尘眉眼,一幕幕清晰浮现。
历经十年毒苦、半生风霜,他素来心境淡然、七情敛藏,早已难有波澜。可此刻,方寸心湖却轰然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素来温润苍白的面容悄然泛红,连耳尖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温润儒雅的人,第一次生出这般无措又羞涩的心境。
一旁的方多病、笛飞声与芩婆皆是默然伫立,察觉到李莲花骤然凝滞的神色,却无人贸然出声打扰。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错愕失神的模样,清冷的眸色微微微动,又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几人,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轻声发问:“你们……认识我?”
不然何以听闻她的名号,会是这般错愕震动的模样?
李莲花瞬间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思绪、恍然的悸动与隐秘的羞涩,迅速收拾好心绪,恢复了素来温和从容的模样。
他轻轻摇头,语气坦荡淡然,分寸恰到好处:“姑娘误会了,我等只是久闻终南山活死人墓的世外盛名,知晓此地隐有高人,方才听闻姑娘名讳,一时心生感慨罢了,并非相识。”
他心底澄澈通透,早已想得分明。
另一个时空的相守、相知、相爱、圆满,那是未来的机缘,是异世的宿命,却绝非此刻属于“李莲花”的人生。
此刻的他,身负重伤、流落异世,灵力尽失、前路未知。
此刻的小龙女,独居古墓、清心寡欲、不染凡尘、心境纯粹无垢。
他绝不能、也绝不会,将另一个时空的宿命羁绊、未来的情爱纠葛,强行套在此刻的她身上。
他不愿以一句“我们未来会相守一生”去束缚她、惊扰她、打乱她此刻清净无扰的人生。
过往与未来的圆满,是缘分馈赠的惊喜,而非禁锢他人的枷锁。
相逢即是机缘,初见便该纯粹坦荡,不贪不念、不扰不束,顺其自然,静待本心。
小龙女听他这般解释,清冷的疑虑稍稍散去。她素来寡言少虑,心性单纯,不谙人心繁复,闻言便信了这番说辞,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古墓之中重归宁静。
李莲花望着眼前白衣绝尘的女子,心底温柔且笃定。
天道送他万里飘零、跨界而来,不是为了强行圆满,而是给他一场恰逢其时的初见。
李莲花敛去心底涟漪,神色恢复平和,缓缓为双方引荐众人。
他语气温雅,分寸有礼,一一介绍道:“姑娘,这三位皆是我的至亲挚友。这位是笛飞声,与我半生相交、亦敌亦友的知己;少年郎是方多病,是我收下的徒弟;这位芩婆前辈,是我师娘。”
三人依次颔首,各自报上姓名,态度皆守礼自持,无半分窥探轻慢之意。
小龙女静静听着,淡淡点头记下众人名姓,清冷眉目依旧平和。可安静不过数息,她眉宇间忽然掠过一丝极明显的焦灼。
她心头猛地一空,陡然反应过来——今日古墓穹顶轰然崩塌、山石炸裂巨响惊天,动静大得足以震彻整座终南山。
往日里最是爱闹、爱凑热闹、哪里有动静便往哪里钻的杨过,今日偏偏半点声响也无、不见人影。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杨过素来闲不住,绝不可能对这般惊天异变置之不理。
心头不安骤起,小龙女再也沉不住气,转身便急步冲出内室,循着古墓回廊往外走,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轻轻呼喊:“过儿?杨过!你在哪?”
声声呼唤落于空旷古墓,只带回零星回声,无人应答。
李莲花见她骤然焦灼慌乱,心知定然出事,顾不得自身身上重创,即刻抬步跟上,温声问道:“龙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过儿一向不离古墓左右,今日天崩石落,偏偏寻不到他。”小龙女回头,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众人见状,不再多言,即刻分头帮忙搜寻。
方多病跑向西侧甬道,笛飞声掠上高处石梁探查,芩婆查探边角暗室,李莲花忍着脏腑剧痛,循着碎石滚落最密集的区域细细查看。
不过片刻,方多病一声惊呼响起:“这里!这里有人!”
穹顶崩塌堆积的厚重碎石堆最底层,压着一道单薄少年身影。
漫天乱石层层叠叠压覆其上,将人死死埋在底下,少年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正是杨过。
想来是方才天外坠落、穹顶炸裂的一瞬,巨石轰然砸落,他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头颅,当场晕厥,硬生生埋在了乱石底下。
几人立刻上前,笛飞声抬手运力,震开层层厚重碎石,小心翼翼将昏睡的杨过抱了出来。
少年衣衫沾满尘土,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却尚平稳。
李莲花即刻俯身,指尖轻轻搭在杨过腕间,凝神探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轻声安抚:“无妨,只是头颅受创、骤然晕厥,筋骨无碍,脏腑无伤,睡上一阵便会自行醒来,没有性命之忧。”
一句话落地,小龙女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就在这一口气卸下的瞬间,方才强撑所有剧痛、硬扛全身伤势、全程强稳身形的李莲花,再无半点力气支撑。
跨界坠落灵力彻底枯竭、数根肋骨断裂错位、脏腑震伤出血,种种重伤一同反噬上来。
他身形一软,眼前微微发黑,身躯直直向后瘫倒下去。
“师父!”
“李相夷!”
方多病吓得脸色发白,瞬间上前半步。
身侧的笛飞声反应更快,长臂一伸,稳稳牢牢扶住他虚软欲坠的身子,稳稳托住他脊背,沉眸看向苍白脱力的人。
方多病心脏骤然攥紧,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慌,声音都微微发颤:“你怎么了?!是不是碧茶之毒没清干净?是不是毒又复发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那缠了十年的剧毒根深蒂固,怕师父拼死换来的解脱只是昙花一现,怕好不容易熬到的新生再度崩塌。
芩婆立刻上前,抬手搭上李莲花脉门,凝神片刻,随即轻轻摇头,温声安抚众人:“别怕,不是毒发。”
她缓缓道出实情:“是灵力彻底枯竭,油尽灯枯般脱力,外加坠落重创,断了数根肋骨,脏腑震伤出血。放心吧,小宝,碧茶毒已经彻底根除,干干净净,半点残余也无。只是他方才一直强撑伤势、强忍剧痛,一直绷到此刻才彻底卸力。”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堪堪落地,却依旧满心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