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银票开始的。
那天林北正坐在笑来客栈的柜台后面算账,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吃完之后掏出一张银票结账。
林北接过来一看,面额五十两。
他的手指在银票边缘搓了搓,又对着光照了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客官,这张票子……新得很啊。”
行商笑了笑:“刚从南边收的货款,那边银号新发的票子,怎么了?”
林北没说话,把银票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心里咯噔一下。
他经手的真银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这张票子的纸张手感不对,虽然做得很逼真,但……根本改变本来它是假钞的事实。
是谁这么不讲市场规矩?
抢生意?
林北和冯宝宝研究这么久假钞,辨识假钞的能力还是有的。
特别是自己的产品与其他家劣质产品的区别。
他抬头看了行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
“客官,新钞面值太大,小店没钱找啊,要不您给换一张旧的?”
行商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
“哎呀,出门急,身上零钱不够……”
“没事没事,有多少算多少。”林北很客气。
行商在怀里摸了半天,拼拼凑凑才掏出四十多两银子和一串铜钱,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拍:“下次不来了!”
说完拎着包袱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林北挽留行商:“客官且慢,刚刚那一张银票太新在下不确定才不敢收,你也知道我也只是给人家看店的。”
行商冷哼一声离开。
而行商的银票已经在林北手中。
“顺手牵羊”!
林北把那堆碎银子和铜钱收好,又把那张银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降尘从后厨走出来,见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老婆子,叫宝儿姐过来一趟,有要紧事。”
冯宝宝来得很快,手里还啃着半块烧饼。
林北把银票递过去。
“宝儿姐,你看看这张。”
冯宝宝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我们印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是我们印的。问题是……”林北指着银票右下角,“这痕迹,这纸张,这做旧的手法……除了我们,现在还有谁在干这行?”
冯宝宝把烧饼放下,仔细研究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他们自己印的银票对比。
“手法很像,但比我们粗糙。我们那批票子右下角有个暗记,是印版的问题,一般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张也有,但不是同一个位置,说明是另一套印版。”
冯宝宝抬起头,面无表情。
“有人照着我们那套法子,又搞了一套。”
林北的脸黑了。
“宝儿姐,我们总共印了多少?”
“一万两出头。”冯宝宝掰着指头算,“加上零碎散出去的,最多一万二。”
“那这五十两的票子,按我们的量,最多也就印几十张。可这位客人随手就掏出来了,说明市面上流通的远不止这个数。”
降尘在旁边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大批量造假?”
林北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不光是大批量造假。这个做旧手法有问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说明他们的技术不如宝儿姐。但普通老百姓看不出来啊。而且你看这张票子,做旧用的茶渍颜色发灰,说明用的不是好茶。”
“连茶叶都舍不得用好的,这帮人抠到什么程度?”
冯宝宝点头:“说的对,我用的可是上好的龙井。”
“宝儿姐现在不是夸你的时候。”林北又拿起那张票子,“问题是,他们搞这么大动静,早晚要出事。一旦官府严查,就会查到我们头上。我们那批货虽然不多,但要是被顺藤摸瓜……咱们不是破产了吗?”
降尘接话:“到时候我们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对喽!”林北一拍大腿,“所以我们得先搞清楚,这帮人到底搞了多少,搞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有,既然有人搞,迟早会出大乱子,我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把帽子反扣给他们,趁机再捞一笔,然后毁尸灭迹!”
冯宝宝想了想:“要查的话,得进城。”
林北点头:“行,降尘老婆子你看家,我和宝儿姐进城。这事儿别让阿姐知道,她知道了只会说五个字。”
“哪五个字?”
“都是饿的钱。”
降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汴京城,大相国寺东街。
这里是汴京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勾栏瓦舍、酒楼茶肆、赌坊青楼,应有尽有。
林北和冯宝宝换了身普通衣服,混在人群里往最热闹的那条街走。
“宝儿姐,咱们进去?”
冯宝宝点头:“放心,一切有我。”
林北对她竖起大拇指。
两人走到街尾,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匾……“聚宝盆”。
赌场是销赃最快的地方。
造假的人要换真钱,赌场是最好的渠道。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
林北和冯宝宝刚走近,两人就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玩两把。”林北笑嘻嘻地掏出一小串铜钱,“头回来,给个方便。”
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见林北穿着普通,不像什么大人物。
但旁边的冯宝宝气质古怪,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脊梁发凉。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行。
赌场里比外面热闹十倍。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正对大门是一张长长的骰宝桌,围着二三十号人,骰子在碗里转得哗哗响。
旁边是叶子戏的摊子,再往里有牌九、斗蛐蛐、押大小的台子。
林北和冯宝宝往里走。
林北低声问:“怎么样?”
冯宝宝扫了一圈:“左手第三桌那个穿绸衫的,付的是假钞。右边斗蛐蛐那边,穿青衣的,也是假钞。骰宝台旁边站的那个老头,手里捏着的银票,八成是假的。”
林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不止。”冯宝宝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个兑筹码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摞银票,我隔五丈远都能闻出油墨味。太新了。”
林北咽了口唾沫。
“宝儿姐,上,赢点钱,把他们的票子换回来。”
冯宝宝歪了歪头:“怎么赢?”
“你就正常赌,我看你刚才在门口左看右看,是不是把赌场的规矩看明白了?”
冯宝宝点头:“晓得了,我以前跟老四混的时候,他一般称我‘赌神冯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