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立在原地。
风从蒙古大营那边吹过来,呼呼作响。
城楼上旗帜随风摇动,每一面都绷得像要裂开。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
小龙女站在他身侧,白衣被风吹得贴紧了身子,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杨过。
她从来不问,也从来不催,就这么陪着。
郭靖从城楼台阶上走上来,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里是他特意挑的地方,希望杨过能有点悸动。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上缠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色,但背依然挺得笔直。
就好像昨天的事对他没有影响一样。
黄蓉知道郭靖在强撑,因为他现在就是襄阳城的军心,他倒下了,襄阳城的士气会掉落一半。
郭靖走到杨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双眼睛看着杨过,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痛,有愧,有怜惜,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近乎笨拙的郑重。
“过儿。”
郭靖开口。
“今日无人打扰,郭伯伯便好好跟你说说。你杨家祖上的渊源,再告诉你你爹爹杨康,这一生的始末因果。”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杨过脸上停着。
“你长大了,不再是懵懂孩童。你有权知晓自家祖辈的荣辱,也该明白你爹爹一生的错与难。”
杨过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郭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敬重与唏嘘,缓缓开口。
“你杨家乃是忠良之后,世代英烈,与北宋的天波府同宗同源。”
“你的先祖,便是我们南宋鼎鼎大名的杨再兴将军。”
杨过眼皮一跳。
“当年金兵南下,大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杨再兴将军投身岳家军,追随岳王爷保家卫国,一生浴血抗金,赤胆忠心,昭然日月。”
郭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像在说自己最仰慕的人。
“郾城一战,金军数万铁骑压境。杨再兴将军丝毫无惧,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往来冲杀,斩敌无数。后来小商河血战,将军身陷重围,马陷淤泥,无法脱身,依旧浴血奋战,直至身中数百箭,壮烈殉国。”
他停了一下,看向远方,像看到了那条血染的河。
“战后金兵焚其尸身,得箭镞两升有余!”
杨过身子微微一震,一股滚烫的热血悄然涌上心头。
“岳家军满门忠义,杨将军一生为国为民,舍生取义,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郭靖的目光转回杨过脸上,“自他之后,你杨家世代传承忠义风骨,百年以来,从未出过背主叛国、苟且偷生之人。你身上流着的,是忠良烈士的血脉。这是你杨家的荣耀,也是你一生该守的本心。”
杨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
“郭伯伯……我杨家祖上,当真如此英烈?”
“千真万确,史册可鉴,天下皆知。”郭靖重重点头,随即语气转为沉重,“可偏偏到了你爹爹这一代,百年忠义门第,险些毁于一旦。”
他缓步上前,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你爹爹并非生来奸邪,人之初,性本善,有谁是天生邪恶的呢,只是没有人好好引导他。你爹爹的师父是丘处机道长,丘处机道长性情暴躁,中了完颜洪烈的奸计,迫使你父亲从小养在他的王爷府,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所以他这一生,是可怜,是糊涂,更是一步错、步步错,终是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郭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过儿,旁人只知你爹杨康作恶多端,却不知他自幼便身不由己,半生漂泊,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与本心。所以你爹爹的前半生你要理解,后半生你要警醒,这就是我给你取名‘杨过’字‘改之’的原因,就是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黄蓉目光落在杨过身上时,有一瞬间的柔软。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
她需要组织一下语言,还有郭靖说的话算是给杨康留情面了。
对着一个孩子说他父亲的过错,确实需要好好组织一下。
郭靖继续说着。
“你祖父杨铁心,是郭伯伯父亲的结义兄弟,亦是忠直好汉。当年为避祸远走江湖,与你祖母包惜弱颠沛流离。你祖母貌美心善,柔弱仁厚。当年战乱失散,她以为你祖父已然身死,孤苦无依,又怀有身孕,万般无奈之下,才被大金六王爷完颜洪烈收留。”
杨过的手握紧拳头。
“完颜洪烈对她百般呵护,刻意伪装温厚,骗得你祖母托付终身。自此,你爹爹杨康,便在大金王府中出生、长大。”
郭靖的声音沉下去。
“所以他从小便是大金的小王爷,锦衣玉食,尊荣无比。自他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完颜洪烈是他的亲生父亲,大金是他的家国。他从未见过生父杨铁心,从未听过大宋忠义。自幼根植心底的认知,便是自己是金人,是完颜王族。”
杨过一言不发。
他的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
“你爹爹长到十几岁,方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
黄蓉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杨过耳朵里。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杨过转头看她。
黄蓉站在郭靖旁边,目光平静。
“他从小享尽大金的富贵尊荣,半生的身份、家国、亲情,尽数崩塌。一边是养育他十余年、对他宠溺至极的完颜洪烈,是他半生的安稳荣华。一边是素未谋面、半生落魄、草根布衣的亲生父亲杨铁心,是从未接触过的大宋故土与家国大义。”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
“这般抉择,对一个少年而言,何其残酷?他年少心性未定,贪恋富贵,畏惧清贫,更放不下半生的身份。一时糊涂,便执念于大金小王爷的尊荣,不肯认祖归宗。更是一步步被权势与欲望裹挟,越走越偏。”
“但他本性绝非大奸大恶。他年少骄傲自负,执拗偏激,既有杨家骨子里的刚烈,又有自幼养尊处优的骄纵。”
“他做错了无数事,助纣为虐,算计郭伯伯与我,残害忠良。私心太重,贪欲太盛。这些错,他认,也该受。世人骂他,他不冤。”
黄蓉看着杨过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我害怕你变成他那个样子。所以当初你在桃花岛的时候,我没有教你武功,只教你四书五经。”
郭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认错。
“现在你已经长成堂堂正正的男儿,我再也不用担心了。”
杨过的喉间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