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宁奕手起刀落,用刀狠狠刮下一层青灰色的鱼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雅推着自行车走进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这身笔挺的公安制服镀上了一层暖边。
跟在她身后的,是从新房监工回来的宁凤。
姑嫂俩在胡同口碰上,正好结伴回家。
刚进院子,两人的同时愣住了。
水槽边满地亮晶晶的鱼鳞。
大黄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嘴巴微张,口水流成了长长的一条线。
卫东和京霞正趴在木桶边,撅着屁股,看着桶里的鱼发出阵阵惊呼。
“我的天哪。”宁凤最先回过神来。
她把手里的布袋往石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缸前。探头往里一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奕,你这些鱼是钓的?”
萧雅停好自行车,赶紧凑了过来。
她看着宁奕卷到手肘的衬衫,还有沾满鱼血的双手,秀眉微蹙,心疼坏了。
“怎么弄这么多回来?你一个人处理到什么时候去。”萧雅二话不说,放下帆布包,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帮忙。
宁奕偏头躲过一条鱼甩来的泥水。
“别别别,媳妇儿,你穿着制服呢,别弄脏了。”宁奕笑着制止。“你站远点,这玩意腥味重。那鱼血糊在袖口,洗三遍还能闻见河沟子的味儿。”
“我不怕腥,我帮你洗鱼。”萧雅不依,执意拿起木盆接水。
宁凤指着满缸的活鱼,瞪大了眼睛。
“你老实交代,从哪搞来的?这年头有钱都买不着这么鲜活的物件。”
宁奕手脚麻利地给一条鱼开了膛。
“下乡采购的时候顺带弄回来的。”
“今天咱们全家敞开肚皮吃。晚上做个全鱼宴!”
“好耶!全鱼宴!”卫东在旁边高兴得直蹦。
京霞跟着哥哥学,奶声奶气地喊:“吃鱼鱼!”
“汪!”大黄也跟着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宁奕刚把手里这条鱼洗净扔进木盆,院门“咚咚咚”地响了。
“小宁奕,我们来了?”
谢小霞的脑袋最先探了进来。
“小霞姐,进来吧。”宁奕头也没抬。
白天在厂里的时候,宁奕答应过给她留点肉。这丫头估计是算准了下班时间,特意赶过来的。
谢小霞刚迈进院子,身后又呼啦啦跟进来三个人。
谢广安、孙长贵,还有刘建国。
这下院子里可热闹了。
“哎哟喂!老谢,你这消息准啊!”孙长贵一进门,看着满缸的鱼,眼睛都放绿光了。
谢广安背着手,笑呵呵地走过来。
“我就说嘛。今天小霞跑出去,单独找宁奕,肯定是宁奕带鱼回来了。”
刘建国在旁边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
“宁奕同志,我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
宁奕停下手里的动作,拿抹布擦了擦手。
“行了,刘建国同志你既然都登门了,我还能让你空手回去不成?”
“科长,孙哥,你们的鼻子可真灵。”
两人笑着说道:“你这话,我感觉是在骂我们!”
“哈哈哈哈,那指定不可能。”
宁奕走到水缸边,开始分鱼。
“说好了啊,数量有限,每人只能匀两条。再多我自己家都不够吃,而且,后天我还要送两条去给我师父呢。”
“两条足够了!足够了!”孙长贵连连点头。
宁奕动作极快,一把捞上来两条最肥大的。
“科长,这两条是你的。”
谢广安痛快地掏出钱票,递给萧雅。
然后是孙长贵和谢小霞,两人都笑呵呵的把钱递给萧雅。
轮到刘建国的时候,宁奕挑了两条稍微小一点的。
“刘建国通知,这鱼你拿好。”
刘建国毫不嫌弃,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宁奕敞亮。
四个人用草绳穿过鱼鳃,高高兴兴地提溜着鱼离开了干部小院。
送走同事,院门一关,一家人开始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宁凤是今天的主厨。
她系上围裙,把宁奕杀好的鱼端进厨房。
萧雅在一旁打下手,帮忙洗葱剥蒜。宁奕负责烧火。
铁锅烧热,倒油。
“呲啦——”
几块肥厚的鱼肉下锅,遇到热油,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宁凤熟练地翻炒,加入酱油、葱姜蒜。
这香味简直要命。
红烧鱼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另一边的蒸锅里,清蒸鱼段已经冒出了白色的蒸汽。旁边的砂锅里,鱼头豆腐汤炖得汤汁奶白,翻滚着鲜香。
这浓郁的香味,顺着厨房的窗户飘散出去,把整个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大黄受不了了。
它在厨房门口急得直转圈,尾巴甩得像风车。一会儿凑到门缝边闻闻,一会儿又跑回院子里冲着天空哼唧两声。
“汪呜……”(香死狗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吃啊?)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宁奕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饭菜刚刚端上正房的八仙桌,碗筷摆好。
院门再次被推开了。
“哐当。”
赵成军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准时踩着饭点跨进院子。
他刚一进门,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定身了一样,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豁!好香啊!”
赵成军顺着香味,连公文包都顾不上放下,直奔正房。
一进屋,看到桌上丰盛的全鱼宴,赵成军的眼睛顿时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
一大盆红烧鱼块色泽红亮,一盘清蒸鱼段撒着翠绿的葱丝,中间还放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旁边配着几个爽口的小菜。
“今天这是过年了?”赵成军咽了口唾沫。
宁凤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白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赶紧洗手吃饭!”
“厂里开了个会,耽搁了。”
赵成军放下包,笑呵呵地凑到宁奕跟前,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
“小奕啊,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自从你来了,这家里的伙食标准直线上升啊。”
宁奕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回嘴。
“姐夫,光嘴上夸可不行。我可看见你柜子里藏了瓶好酒。”
赵成军哈哈大笑。
“没问题!今天这么好的菜,必须整两口!”
他赶紧跑去洗了手。转头就从里屋的柜子里,宝贝似的捧出一瓶珍藏的汾酒。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饭桌前。
“开饭!”宁凤正式宣布。
赵成军心情大好。他拧开酒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给宁奕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来,小奕,姐夫敬你一杯。你在厂里干得不错,都没让我操心。”赵成军举起酒杯。
两人隔着桌子美美地碰了一杯。
“嘶——哈!”赵成军咂巴着嘴,满脸陶醉。
卫东和京霞早就等不及了。
两个小家伙埋头苦干。卫东捧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红烧鱼块,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太香了!”卫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京霞拿着小勺子,喝了一口鱼汤,眼睛眯成了月牙。
“舅舅最厉害。”
萧雅坐在宁奕旁边,细心地挑着鱼肚子上的一块肉。
她用筷子把哪怕是最细小的鱼刺都剔除干净,然后轻轻夹起那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宁奕的碗里。
“你也多吃点。今天杀鱼辛苦了。”萧雅声音很轻,带着股甜味。
宁奕心里一阵热乎。
有媳妇疼就是不一样。
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美,入口即化,连带着媳妇的情意,咽进肚子里熨帖极了。
“媳妇,你也吃。”宁奕反手给萧雅夹了一大块鱼肉。
桌上气氛热烈。
宁凤一边给两个孩子盛汤,一边开始唠叨新房翻修的进度。
“小奕,那老房子的瓦片我都让人换新的了。院墙也加高了两尺。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弄完。到时候你和萧雅就能搬进去住了。”
“姐,你办事我放心。”宁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是买砖的钱还差一点,我明天再去……”宁凤还在盘算着账目。
“钱的事你别管,明天我再给你拿。”宁奕打断了她的话。在这个家里,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赵成军在一旁附和:“听小奕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桌子底下,大黄也迎来了狗生的巅峰时刻。
一个破旧的铝制大盆里,装着宁奕特意给它煮熟的、完全剔了骨头的鱼肉。虽然没有放盐和其他调料,但鱼肉本身的鲜美已经足够让一条狗疯狂。
大黄埋头在盆里狂炫。
那条大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个残影,简直像个直升机的螺旋桨。
“吧唧吧唧。”
大黄吃得极其投入,连头都不抬。
偶尔有一块肉掉在地上,它立刻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绝不浪费一点粮食。
吃过晚饭。
宁奕趴在炕上。全鱼宴吃得太撑,他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萧雅半跪在旁边,大拇指顺着他的脊骨两侧往下推。
“这力道行吗?”萧雅轻声问。
“舒坦。往左一点。对,使点劲。”宁奕把脸埋在枕头里。
“出去这几天,累不累。”萧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习惯了。”宁奕反手拍了拍媳妇的腿。“你歇会儿,下班回来还给我当苦力。”
“我不累。”萧雅轻笑一声,“倒是你,弄回来那么多活鱼,院里那些邻居眼睛得多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会不会招人嫉妒惹麻烦?”
宁奕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向黑漆漆的房梁。
“招人眼红是肯定的。但我要真给邻居分鱼,那才叫惹祸上身。”
“为什么?”萧雅好奇地趴在他胸口。
“你给了前院,后院给不给?这年头大家都没吃的。你扔出去一条鱼,谁没抢到,背地里就骂你祖宗八代。抢到的,下次还指望你白给。”
萧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分给厂里的人?”
“和厂里的人搞好关系,也是有必要的。”宁奕捏了捏媳妇的脸颊。“你看姐夫,不也经常送肉给他的老领导!”
宁奕挑了挑眉。“人际关系别求着跟所有人搞好。你只需要让有用的人觉得你有价值,让没用的人觉得你不好惹。这就够了。”
萧雅听得入神,忍不住笑出声。
“你一天天哪来这么多歪理?”
“这叫生存智慧。”宁奕大言不惭。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大黄估计是吃熟鱼肉吃撑了,正躺在屋檐下打呼噜。
“姐夫今天吃饭时说,你是家里的福星。”萧雅声音软软的,往他怀里钻了钻。“我觉得也是。只要你在,这日子再紧巴也觉得有奔头。”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宁奕搂紧媳妇亲了一口。“赶紧睡,你明早还得爬起来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