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趴好。”宁奕蹬着三轮车,从派出所出来。
大黄在车斗里拱了拱木桶,发出一声委屈的闷哼。
“汪。”(主人,你为什么不让我咬他们?)
宁奕脚下不停。
“你还委屈上了?”宁奕头也不回。
“汪汪。”(我能一口咬断那个国字脸的脖子。他们是坏人。)大黄很不服气,尾巴拍得车厢啪啪作响。
宁奕叹了口气。
他放慢了骑车的速度,声音压低。
“大黄。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城里。不是你以前待的乡下。”
“汪?”(城里怎么了?城里就不能咬坏人吗?)
“不能。”宁奕回答得很果断。
“你咬了他们,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管他们是不是坏人。只要你下口了,你就会被人打死。”
大黄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汪呜……”(为什么啊?我是帮你在打坏人啊。)
“因为规矩。”宁奕觉得有必要给这傻狗好好上一课。
在人类的规矩里。狗咬人,就是恶犬。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见义勇为。宁奕以前在乡下见过,野狗咬了人,全村人拿着锄头追着打。城里更甚。
“人类的世界复杂得很。对错不是看表面。”宁奕蹬着踏板,语气幽幽。“碰到坏人。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逃。”
“汪?”(逃?那不是怂狗才干的事吗?)大黄似乎觉得很丢狗脸。
“逃命不丢狗。”宁奕轻笑一声。“你就算能打过那个坏人,你也得逃。只要你活着,我总能替你把场子找回来。要是你因为咬人被打死了。我就只能今晚吃狗肉火锅了。”
大黄浑身一激灵。赶紧趴平了身子。
“汪。”(哦。我记住了。打不过就跑,打得过也跑。)
宁奕满意地点点头。
这狗还算听劝。
生存才是第一法则,别管好坏,活下来才有机会。城里的规矩大过天,不管对错,弱者或者异类在人类社会的丛林法则里,只能先保全自己。
三轮车进了干部小院所在的胡同。
8月中旬的太阳毒辣,哪怕快到傍晚,地面的热气依然往上蒸腾。
胡同口的大树底下,围着一群乘凉的邻居。
大爷们摇着蒲扇,大娘们扯着闲篇。
宁奕刚一出现,立刻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准确地说,是他车斗里的那个大木桶成了焦点。
木桶里的水“哗啦”一响。
这动静,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哎哟!小宁回来啦!”
一个眼尖的大娘最先站了起来。
她手里的蒲扇都不摇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桶。
“这是拉的啥啊?这么大动静。”
人群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把本来就不宽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宁奕捏了刹车。一条腿支在地上。
他面不改色,嘴角挂着笑。
“大娘。没啥。就是几条鱼。”
“几条?”一个大爷凑上前,往桶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小宁啊,你怎么搞到这么多鱼啊?”
“哎哟喂,还真是活的!”
“这么大的鱼,得有四五斤一条了吧!”
邻居们的眼睛全直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清汤寡水。谁家要是能炖条鱼,那香味能馋哭半条胡同的小孩。
“这是去哪搞的?”大娘咽了口唾沫,脸上堆满了笑。
宁奕表情自然。
“从乡下买回来的。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改善伙食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一个大爷搓着手,试探着问,“起码得有20多条吧。”
“对啊,小宁能商个事吗?”大娘凑近了一步。“大娘家里那孙子,天天喊着要吃肉。你就匀两条给大娘。大娘不白要你的,按市场价给你钱!”
“我也要一条!我拿粮票跟你换!”
周围的邻居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大家都是想占点便宜。
现在活生生的大肥鱼就在眼前,谁不想弄一条回家解解馋。
宁奕心里门儿清。
只要给了一条,其他人没分到,立马就能得罪一大片。
宁奕笑着说道:“大爷大娘,这些鱼啊,不全是我家的。”
“那是谁的啊?”大娘不甘心。
“还有我们厂里其他人的。”宁奕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我下乡跑一趟不容易。厂里好几个同事托我顺带捎点。我这都是按人头算好的。”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明显不太死心。
宁奕收起了笑脸,压低了声音。
“而且我也不打算卖。不然就是投机倒把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秒。
这个词杀伤力极大,谁沾上谁倒霉。
刚才还争着要买鱼的邻居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听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再强求。
本来还眼热的邻居们,只能唉声叹气地各自散开,重新回到树底下乘凉。只是那目光,还时不时地往木桶上瞟。
人性趋利避害。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宁奕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重新蹬起三轮车,朝着自家的院门推去。
刚准备进院子,身后忽然传来了赵卫东的声音。
“舅舅,你回来啦。”
宁奕转头。
看到卫东正领着妹妹赵京霞从外面跑回来。两小只跑得满头大汗。
宁奕停下推车的动作。站在原地。
等着两人。
卫东和京霞凑到车前,看着车斗里还在扑腾的鱼。
“哇!舅舅,你又带回来这么多鱼啊。”卫东兴奋地惊呼。
京霞个子矮,看不到里面。急得直踮脚。
宁奕笑了。
“是啊,你们喜欢吃鱼吗?”
卫东用力点头:“喜欢。”
“舅舅,我也喜欢。”京霞声音奶声奶气的。
“好,晚上我们吃鱼。”
“好唉,晚上吃鱼喽。”卫东和京霞高兴地在原地蹦跶起来。
“你们先进去。我推车进去。”宁奕指了指院门。
“舅舅,我来帮你推。”卫东很懂事,跑到车尾。
宁奕赶紧拦住。
“不用,你们还小,推不动。赶紧进去。”
这三轮车加上水和鱼,死沉死沉的。
卫东这才松开手,牵着京霞跑进了院子。
宁奕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把三轮车推过了高高的门槛。
进到院子里。
宁奕发现宁凤不在家。平时这个点,宁凤早就在厨房里忙活了。
宁奕往正房看了看,里面没人。
他转头问卫东:“你妈呢?”
卫东抬起头。
“我妈不是在新房监督翻修房子吗?”
宁奕一愣。
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房子正在翻修。前几天刚拿了钱,让姐夫找人翻修胡同里的老房子。
宁奕尴尬地笑了笑。
他赶紧动手把车斗里的鱼搬下来。准备分装在木盆里。
“你们怎么没有跟着你妈去新房?”宁奕一边抓鱼一边问。
卫东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
“因为下午刘小祥找我们玩。我们一下午都在他家里玩。”
宁奕把鱼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
“哦。”
“我们看到你回来了,才跑回来的。”京霞在旁边补充。
宁奕点点头。
“知道了。你们先在一旁玩。我先处理下鱼。”
“好。”两小只乖乖地跑到屋檐下。
宁奕看着满缸的活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西沉了。
本来他还打算,去接萧雅下班。
结果现在宁凤不在家。
他总不能把卫东和京霞单独丢在院子里。
宁奕叹了口气。只能委屈萧雅今天自己回家了。眼看天气炎热,这么多活鱼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坏掉。鱼就算养在水缸里,死水不流动,也撑不了多久。
宁奕索性直接留在院子里,开始麻利地杀鱼清理。
走到水槽边,拿起菜刀和磨刀石。
“霍霍霍。”
宁奕开始磨刀。
今天先炖一条大的。剩下的全杀了,拿盐腌起来。
宁奕在木盆里接了半盆清水。
走到水缸边,直接伸手捞出一条最大的胖头鱼。
鱼在手里挣扎,尾巴扇了宁奕一身水。
宁奕手上一紧,直接一巴掌拍在鱼脑袋上。
刮鳞,开膛,破肚,去鳃。
动作极其麻利。
刀光闪烁间,鱼鳞飞溅。
大黄立刻跑了过来。蹲在宁奕脚边。盯着地上的鱼内脏。
“去一边待着。等下煮熟了再给你。”宁奕一脚把大黄拨开。
卫东和京霞也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看宁奕杀鱼。
“舅舅,你杀鱼好厉害。”卫东满眼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