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项把早就烂熟于心的那套话术端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撸起袖子就要干的劲头:“放心吧,达康书记。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光明峰项目所有的投资商召集起来,挨个跟他们谈,挨个做工作。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让八年前绿藤市的教训,在京州市重演。”
梁项昨天专门找了市纪委书记张树立聊了很久,把李达康当前最焦虑什么、最想听什么、最喜欢什么样的下属,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李达康心里最大的心结就是八年前绿藤那场投资商出逃风波,所以他刻意把“绿藤的教训”这几个字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果不其然,这句话一说出口,李达康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还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好。梁项,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能力。”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梁项身边,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子亲切和信任,“那就这样定了。从今天起,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就由你来担任。这个项目关系到京州市的发展大局,你一定要给我负起这个责来,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达康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说别的,他李达康或许算不上顶尖,但在如何精准地利用腐败分子的贪婪之心来为自己积攒政绩这件事上,他敢说整个汉东省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在行。这就是他最核心的用人哲学每个人都有欲望,而欲望是最好的驱动力。一个官员如果不贪,他拿什么来激励你?光靠理想信念吗?那玩意儿太虚无缥缈了。只有让你看到实打实的好处,你才会像驴子前面的胡萝卜一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往前跑。丁义珍是这样,眼前的梁项,同样可以是这样。
而且这个梁项,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丁义珍更好用。
首先,在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敏感档口,别的干部看到光明峰项目就像看到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但梁项愿意主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光凭这一点,就值得用他。其次,梁项的父亲是谁?那是前任的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虽然老爷子已经退了好几年了,但退下来不代表影响力就消失了。梁群峰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那份看不见的关系网络依然在暗处缓慢地运转着。用梁项,就等于间接地攀上了梁群峰这条线。再者,梁项早年在银行系统工作过,对金融信贷那一套门清,光明峰项目这么大的盘子,资金运作是命脉,有一个懂行的总指挥在,很多对接上的事情会顺畅得多。
当然,李达康心里也清楚梁项的短板在哪里。论工作能力,梁项绝对比不上丁义珍。丁义珍那个人虽然贪,但他确实有能力、有手腕,能把光明区大大小小的事情摆得平平整整。而梁项,能力平庸不说,贪婪程度恐怕比起丁义珍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是李达康之前为什么一直压着不肯用梁项的原因这把刀太快,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丁义珍留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投资商人心惶惶,项目进度停滞不前,上面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李达康是绝对不可能自己亲自跳进这个泥潭里来扛责任的,他必须找一个人挡在前面。丁义珍已经替他背了一部分锅,如果将来再出什么问题,梁项就是那个预备好的下一口锅。这就是李达康用人艺术的全部奥秘每个人都是一口锅,关键在于把这口锅挂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让它派上用场。
梁项站在李达康面前,脸上写满了感激涕零和踌躇满志。他不断地点头,不断地保证,把一个终于得到赏识的忠诚下属扮演得惟妙惟肖。但在他心里,却正在把李达康从头到脚腹诽了个遍。
你李达康之前用丁义珍的时候是怎么用的?矿产资源整合,那是多大的盘子,一年进出几十个亿,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几辈子。老城改造,那是多少拆迁项目、多少工程发包、多少土地置换,油水多到能漂起一艘航母。土地划批更不用说了,一块地从工业用地改成商业用地,那增值的部分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丁义珍当着光明区的区委书记,这些肥差全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吃得满嘴流油。可轮到我了呢?你给我的是什么?一个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虚名!除了肩膀上多扛了一口锅,其他什么都没有!你倒是给我来点实际的啊,哪怕是把丁义珍腾出来的区委书记让我兼上,也比现在这个空头总指挥强一百倍吧?
梁项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算了,一步一步来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丁义珍刚倒,那些围着光明峰项目转的投资商们正是风声鹤唳、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个时候自己以总指挥的身份出现,替他们平事、给他们吃定心丸,还怕从他们手里拿不到好处吗?说不定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收成比丁义珍平时还要丰厚。
想到这里,梁项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了由衷的期待。
“好了,梁项,你先去工作吧。”李达康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安抚投资商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是,李书记,我记下了,一定不折不扣地落实。”梁项连忙点头哈腰,然后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要不是梁项反应快往后退了半步,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差点就撞上了他的鼻子。
冲进来的是李达康的秘书。小伙子平时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不出声,被李达康调教了好几年,规矩和分寸感一向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但此刻,这位规矩森严的秘书却像一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脚步急促而凌乱,呼吸都还没有调匀,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他甚至顾不上往日的礼仪,急促地在门上敲了三声不是平时那种不轻不重、节奏均匀的敲门方式,而是又急又密的三下,像是在报告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情。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他本身就是秘书出身,对这个位置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挑剔的程度。眼前这个秘书是他花了好几年时间、一个字一句话地教出来的,一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慌乱和失态。能让他急成这副模样的事情,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进。”李达康压着心头那股不安,沉声应了一个字。
秘书推门进来,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杵在门口没走的梁项,目光中带着一种明显的迟疑和为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有极其机密的事情要汇报,外人不方便在场。
按理说,一个稍微懂点规矩、有点眼力劲的干部,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立刻主动找个借口离开,给领导和秘书腾出私密空间。但梁项也不知道是好奇心太重了,还是察言观色的能力确实堪忧,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他,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既不出去,也不退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秘书,又看看李达康,像是在等着听接下来要说什么。
李达康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梁项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眉头锁得更深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几分钟前才刚刚拍着他的肩膀说了“我相信你”,现在马上就翻脸把人赶出去,多少有些不太合适。他压下了心头的不悦,朝秘书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说。
秘书快步绕过梁项,走到李达康身边,弯下腰,把嘴唇凑到李达康的耳朵旁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耳语声,急速地说了几句话。
李达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变。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毫无遮掩的失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抽走,先是变得煞白,继而又涨得通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
“什么!”李达康几乎是失声喊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官威,只有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重锤砸中了胸口之后的本能反应,夹杂着震惊、慌乱和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更是把这件事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在了办公室里。
“你说丁义珍突发心脏病死了?”
“谁死了?”
还没等秘书回答,梁项的声音就炸响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惊讶比李达康更加夸张和毫无遮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声音因为惊诧而拔高了好几度。
“达康书记,你刚才说什么?丁义珍死了?这怎么可能!他昨天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昨天下午他在光明峰项目的调度会上还喝了半瓶茅台,谈笑风生的,一点事都没有!怎么过了一个晚上人就没了?”
梁项连珠炮般地甩出一串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戳在李达康此刻最不想被戳中的神经上。
李达康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梁项一眼。他此刻真的很想劈头盖脸怼一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你那一堆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你能不能先把嘴闭上!
但他没有说出口。现在不是跟梁项较劲的时候。
“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李达康收回目光,重新盯住了秘书。他的声音已经压了下来,但那种低沉里包裹着的是更加浓烈的焦灼和不安。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去想梁项还在不在场了,而且他也知道,丁义珍死亡的消息根本瞒不了多久,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传遍整个京州官场。
秘书见李达康急成这样,也顾不上措辞的修饰了,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述了一遍。从今天早上省纪委到检察院提人,到丁义珍被带到省纪委办案点,再到双规决定书送达时丁义珍突然倒地、两分钟内死亡,最后到田国富已经中断陪同沙瑞金的调研、紧急赶回京州坐镇调查所有的信息,像一桶冰水一样兜头浇在了李达康的身上。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在飞速地转动着自己的大脑,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试图从中推导出一个最坏的可能以及这个最坏的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冲击。
然后,他感到了一种从脊椎骨底部蹿升而上的凉意。
丁义珍死了。死在了省纪委的办案点。死在了即将被双规的关键时刻。一个字都没有交代,一条线索都没有牵出来,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死了。
而丁义珍是谁的人?是他李达康一手提拔、一手重用、一手扶到京州市副市长和光明区区委书记位置上的人。是他把京州最核心的项目、最丰厚的资源、最重要的权力,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个人手上。
现在这个人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那么,在这整个汉东省,在所有那些等着看戏、等着抓把柄、等着他李达康倒霉的人眼里,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李达康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自己。
丁义珍落网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京州官场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早已暗流激荡。想让这个人彻底闭嘴的,绝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曾经提着装满现金的皮箱进出过丁义珍办公室的开发商,那些在酒桌上和他称兄道弟、在合同上和他利益均沾的投资人,那些在光明区的土地划批和工程项目中分过一杯羹的上下游掮客,哪一个不是夜不能寐,生怕丁义珍在审讯室里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