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李达康抛出的这份所谓“诚意清单”,汉大帮的几位核心人物只是稍加推敲,便将其背后的虚弱和敷衍看得一清二楚。
先看孟德海入省委常委这件事。明眼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他李达康能够左右或者施恩的筹码,而是一个水到渠成、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京海市作为整个汉东省经济版图上最耀眼的那块版图,Gdp总量常年雄踞全省榜首,以一市之力撑起了汉东经济的半壁江山。而高育良当年的晋升路径,就是从京海市委书记的任上,直接跨入了省委常委班子。这就在汉东的政治惯例中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能坐稳京海市的一把手,谁手中就攥着一张通往省委常委的入场券。无论有没有李达康的所谓支持,或是他假惺惺地站出来充当提议人,最终的结果都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毕竟,李达康自己也不过是刚刚才踏入省委常委序列的一个新兵,即便他跳出来投反对票,在那间庄严肃穆的常委会会议室里,他的反对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根本不足以阻挡孟德海的晋升步伐。李达康之所以把这个当作条件郑重其事地摆出来,唯一的作用,不过就是让整件事在面子上好看那么一点点罢了。让外界看上去,仿佛是秘书帮主动递出了橄榄枝,而不是高育良在刻意栽培和提拔汉大帮的成员。但这也仅仅是停留在“面子”这个浅薄的层面,实际上,官场之中从来就不缺耳聪目明之人,那些该在私下流传的议论,一句都不会少。更何况,在今天的汉东政坛,从省直机关到各地市,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孟德海与高育良是同气连枝的政治盟友?谁不清楚孟德海身上贴着的那张“汉大帮二号人物”的鲜明标签?因此,李达康给出的这第一条,意义约等于零,不过是一张画了好看图案的空头支票。
再看第二条,所谓把绿藤市的一切都全权交给祁同伟,任凭他放手施为。这个条件,更是扯淡到了近乎侮辱人的智商。绿藤市目下的政治格局,在经历了梁玻的垮台之后,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祁同伟以摧枯拉朽的手段清除了障碍,整个绿藤的党政体系已经完成了彻底的洗牌和重塑,如今的绿藤市,完全就是祁同伟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一言堂。李达康在那里还握着什么?他手中残存的,不过只是几条断开的线,一些与原来梁玻时期旧下属的微弱联系罢了。而这些所谓的旧部,在亲眼看着梁玻是怎么被祁同伟连根拔起之后,早就吓破了胆子,他们未必见得还会听从李达康这个远在京州的遥控指挥。说得更直白一点,就算李达康现在想利用这些人给祁同伟的工作设置一些绊子,他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气,敢不敢和祁同伟这条过江猛龙掰手腕。因此,这条所谓的交换条件,完全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顺水人情,根本不能作数,其性质同样不成立。
至于第三条,也是最具有迷惑性、让李达康觉得能拿得上台面的一条——支持李维民上位汉东省副省长。公允地说,这件事的确是李维民仕途规划中一个重要的坎。李维民的前任王志雄,在担任省公安厅厅长期间,就身兼汉东省副省长的职务,这是一个延续了多年的高配惯例。作为王志雄的继任者,按照正常的组织序列和干部梯队建设,李维民顺理成章地也该上位这个副部级的台阶。但这件看似理所应当的事情,却因为历史的纠葛,一直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前省委书记赵立春在位期间,出于对高育良一派力量的遏制,一直有意无意地压着这件事不给办。再加上王志雄当年的离任,本身就带有被排挤调离的意味,走得并不体面,而高育良在省委常委会里又长期处于弱势地位,缺乏一锤定音的强力话语权。因此,李维民那个副省长的头衔,就像是被挂在了房梁上的一块肉,看得见,闻得着,偏偏就是很难够下来。凭心而论,凭李维民这些年南征北战的赫赫战功和扎实的资历,无论是从正厅级的任职年限,还是从工作实绩来看,他距离副省长都只差那临门一脚。但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在汉东这种复杂的政治生态里,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资历够、成绩够就一定能办成的。要冲破这层天花板,往往需要契机、需要推力、更需要利益交换中的重磅砝码。祁同伟对此更是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如果按照原本那一条历史轨迹发展下去,他在老师高育良这个汉东省三号人物的全力扶持下,冲锋了那么多年,最终都没能冲上副省级这个台阶。由此可见,这一级台阶的攀登难度是何等巨大。从这个角度衡量,李达康答应动用他以及他背后秘书帮的资源,在常委会上为李维民说话,这确实算是一个勉强有点实际用处的条件。
但是,请注意这个转折。之所以说它仅仅是“勉强有点用处”,而不是一个足以撬动双方合作的重量级筹码,是因为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变量,李达康这个精于算计的人,恰恰被蒙在了鼓里。李维民,马上就要走了!而且不是平调,是高升。他已经接到了公安部的调令,即将赴京出任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并且,根据高育良和祁同伟掌握到的绝密消息,组织上已经在酝酿,在李维民坐稳禁毒局局长位置之后,将在不远的将来,直接提拔他为公安部的副部长。公安部的副部长,那是标准的副部级领导干部。虽然从单纯的行政级别上看,公安部的副部长与汉东省的副省长是同级,都是副部级,但两者的分量和未来的发展空间,不可同日而语。公安部副部长这个职位,对于李维民这样一位在缉毒战线奋斗了大半生的老公安来说,显然更加稳固,更加能发挥他的专长,也更有奔头。反观李达康口中所承诺的那个汉东省副省长,就算是真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上了,如果进不了省委常委班子,那么对于整个汉大帮的实际战略意义来说,就远远无法与让李维民去公安部掌握更大的实权相提并论。一个进不了常委的普通副省长,在省里的重大决策上基本没有发言权,只是一个执行者;而一个公安部的副部长,却能直接参与到全国公安系统顶层决策的制定,其平台和影响力,是一个地方虚职副省长无法比拟的。
综上所述,将李达康精心准备的这三条所谓的交换条件一层层剥开来看,大家得出结论,他提出的这些东西,跟压根没提,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玩的,不过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李叔,”祁同伟心思电转,将这中间的弯弯绕想了个通透之后,带着一丝笑意,转向李维民问道,“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李达康那个老狐狸,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您马上就要去公安部履新任职的消息吧?”
李维民闻言,那张饱经风霜、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扯出了一丝洞悉世事的笑意:“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保密层级很高,我也是严格按照程序,除了育良书记和你小子,对谁都没透过风。李达康的耳朵再长,这次恐怕也是摸不到风的。”
不过,他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看着祁同伟道:“不过你小子这么急着帮我分析这个,是不是心里早就巴不得我赶紧走人,好给你腾地方啊?”
“那怎么可能!”祁同伟立刻笑着分辨,语气真诚而恳切,“李叔,我跟您说实话,我是巴不得您能一直留在汉东,哪儿都不去,坐镇在这省厅的大楼里,继续给我们这些在前头冲的小辈保驾护航呢。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我心里才踏实。”
“算了吧,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李维民摆了摆手,显然不接这个茬,语气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我现在可给你护不了什么航了。你小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独当一面了。就说前些日子,你在绿藤掀起的那场环保风暴,好大的阵仗啊,把整个汉东省都搅得沸沸扬扬,几家欢喜几家愁。你是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有些被你动了奶酪的人,肉疼得厉害,把各种关系都动用到了极致。甚至,都有人拐弯抹角,把求情的电话打到我这个公安厅长的头上来了。”
“哦?”祁同伟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了,眉头微微一挑。他确实没想到,自己整顿污染企业这件事,竟然还有人敢去走李维民的门路。李维民是什么脾气,公检法系统里谁人不知?那可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包公,软硬不吃。去找他求情,那不等于是把脑袋伸过去找骂吗?
“那李叔,您……是怎么打发他们的?”祁同伟好奇地追问道。
“这还用问吗?”李维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仿佛又想起了电话里那些令他厌恶的说辞,脸色冷了几分,“当然是让我劈头盖脸给骂了一顿!环保是大势所趋,是利国利民的根本大计,他们为了点蝇头小利,把地方祸害成那个样子,还敢跑来找我求情?我没立刻派人下去查查他们有没有别的违法犯罪勾当,把他们给逮起来,就已经算是客气的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之前不亲手抓这块工作,感触还没那么深。经过你这么一闹,我也了解了不少情况。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高污染工厂肆无忌惮地排放,对老百姓生命健康所造成的危害,日积月累下来,其严重性,一点儿也不比那些毒品差啊!”
“是啊。”这时,一直静听的孟德海把话接了过来,他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面自己这位女婿身上,满是赞赏与感慨,开口说道,“一开始,同伟还在京海市搞建设的时候,他就极力主张要推行环保政策,对那些污染企业动刀子。说实话,当时我心里还有些犯嘀咕,觉得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会自己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束缚住京海的经济增速。现在看来,同伟当年的坚持,是极有先见之明的。如今我们京海的环境质量上去了,反而吸引了更多优质的高科技企业落户,这条路,走得对。”孟德海看着对面的女婿,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对这个女婿是越来越满意,几乎挑不出什么理来。能力之强,在年轻一辈中近乎鹤立鸡群;意识之超前,总能先人一步窥见大势。如果说真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那就是这小子在个人感情问题上,实在是太花了一点。不过,这事说到底也是年轻人的私事,自己那宝贝女儿孟钰都不说什么,他作为老丈人,心里再怎么犯别扭,也不好再多置喙什么。好在,祁同伟虽然花心,但倒也不出去鬼混,交往的女人都是正正经经、有分寸的,倒也无伤大雅。
面对老丈人的夸奖,祁同伟连忙谦虚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将话题又巧妙地引回到了自己的老师高育良身上,用一种近乎不经意的口吻,道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爸,您这可是谬赞了,我这点东西,还不都是跟着老师现学现卖,鹦鹉学舌罢了。当年,赵瑞龙那小子想方设法的,非要找老师批他那个什么美食城项目。老师当时就是一眼看穿了那个项目背后隐藏的严重污染和环境破坏问题,所以才顶住了天大的压力,硬是没有给他批。后来,您也知道了,就因为这件事,老师被穿了小鞋,硬生生从吕州市一把手的位置上,被明升暗降,调到了京海来当二把手,生生耽误了好几年的光景。”说到这里,祁同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平,话锋一转,像是随意地提起,“倒是那位李达康书记,他当年同样是坚决不批这个项目。可结果呢?人家却因祸得福,反而从吕州市二把手的位置上,被直接调去了林城,当上了独当一面的一把手。您说,这种事情,到底是上哪儿说理去?”
“行了,你小子,少在这儿变着法子给我拍马屁。”高育良笑骂了一句,但祁同伟的话,显然是勾起了他对那段艰难岁月的深沉回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缓缓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往日的惊悸和不为人知的隐秘,“同伟说的,其实并不全。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妨告诉你们一句实话。当年,对着那个充满了诱惑的条件,我其实……是真的动心了。赵瑞龙当时依仗着他老子的权势,给我私下开出的价码,可不仅仅是批一个项目那么简单。他明确承诺,只要我点头,他会想办法把不听话的李达康从吕州弄走,给我扫清障碍。同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会让他父亲运作,让我立刻进入省委常委班子。”说到这里,高育良看着孟德海和李维民脸上同时流露出的惊愕表情,苦笑了一声,“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当年的立春书记,身为一省的封疆大吏,竟然能骄纵他的宝贝儿子到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步。为了一个区区的商业地产项目,他居然敢如此赤裸裸地干涉到省委常委这一级别的干部任用上,简直是骇人听闻。”
听完高育良这番坦诚到近乎剖心的讲述,孟德海和李维民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段往事,高育良之前从未在他们面前提及过。他们不知道,当年赵瑞龙竟然如此大胆,开出了这样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都为之动摇的惊天条件。设身处地,扪心自问,如果在那个时候,换做是他们自己站在高育良那个位置上,面对着一个市委常委的宝座,再加上一个几乎近在咫尺的省委常委头衔,他们还能不能守得住那份清明的底线?还能不能有勇气说出那个“不”字?李维民根据自己的性格推想,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能顶住的。但孟德海在内心深处权衡了许久,却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巨大的诱惑面前,自己说不定……真的就答应了。
“好在啊,”高育良的声音把他们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庆幸与感激,“就在我拿不定主意,几乎要被说服的时候,是同伟。是这小子,不厌其烦地三番五次来劝我,让我不要留恋吕州那一摊子烂事,应该果断抽身,去京海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好在我当时最终还是听从了同伟的意见,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不然的话,现在回过头去想想,真是让人一阵阵后怕啊。”高育良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那个美食城项目,虽然从审批程序上来说,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挑不出什么毛病。即便日后有人追究,也完全可以把责任归咎到历史局限性上,推说当时的环保意识不到位。但是,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谁不是心知肚明?这种事情,就怕有人想整你。一旦你挡了别人的路,或者风向变了,这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时引爆的巨大隐患。到时候,你很难只用一句历史局限性,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高育良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孟德海和李维民都深以为然,纷纷点着头。宦海沉浮,一路凶险,很多事情表面看起来流程合规,一点问题没有,但全看话怎么说,事怎么办。尤其是在环保这个问题上,以前大家的确都没有那么高的意识。可当大环境变了,新的政治正确树立起来之后,就很容易有人翻旧账,拿以前的事情来做文章。尤其是你的顶头上司,或者更高层的人,如果想借某个由头来敲打你、拿捏你的时候,你几乎是不可能端坐在那里,用一句轻飘飘的“历史局限性”就能含混过去的。
“好了,尘封的旧事就不提了。”高育良收回了思绪,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祁同伟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考校的意味,“同伟,情况你已经都了解了,继续说说你的想法吧。我们三个老家伙,在等你来之前,已经翻来覆去地讨论过了,但始终没能拿出一个定数。你思路活,胆子大,不要有什么顾忌,大胆地说说你的想法。”
“嗯。”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在开口之前,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将称呼正式切换了回来,“育良书记,李厅,孟书记,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说我这些天反复推敲的一些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