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东省委的正式任命下,祁同伟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绿藤市的第一把交椅,成为了这座工业老城的市委书记。
不过,让人颇感意外的是,绿藤市的政治生态并没有因为一把手的更迭而产生剧烈的震荡或是大动干戈的重新洗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个职能部门正常运转,各级干部照常上下班,仿佛这次重量级的人事变动不过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之后便了无痕迹。
祁同伟在接任市诿书记的同时,按照惯例和组织的明确要求,他不再兼任绿藤市市长的职务。然而,一个微妙的信号却通过这份任命传递了出来——省诿并没有同步公布新市长的提名人选,更没有从外面调派任何干部过来补缺。这就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祁同伟将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全面主持绿藤市的党政所有工作。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名头叠加,而是让他做到了真正的、毫无掣肘的大权在握。
新书记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祁同伟做出来的举动就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没有忙着让人更换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市委书记办公室,二没有急于召开新班子见面会或是全市领导干部大会来宣示自己的权威。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接带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那个他昨晚刚刚以普通市民身份逛过的——绿藤美食一条街。
绿藤美食一条街,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它紧挨着市中心的绿藤广场,隔壁便是绿植茂密、环境清幽的南湖公园。正是这种得天独厚的位置,使得这里常年吸引着大量外地来绿藤旅游的游客,以及周边几所大学城里跑出来消费消遣的大学生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条街已然成为了绿藤市展示给外界的一张最直观、最生动、也最接地气的名片。
可现如今这张名片的成色,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绿藤市内真正意义上的旅游项目还远没有得到系统性的开发,那些散落在各区县的山川湖泊、历史遗迹,仍旧处于各自为战的原始局面,没有打包、没有整合、没有推广。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绿藤市从根子上的定位,从来就是一座工业城市,而不是一座旅游城市。从上到下,整个行政机器和决策层的惯性思维里,对旅游资源的开发总是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视和不以为然。
这种长期的忽视,直接导致了美食街附近的很多基础设施和配套管理措施都没有落实到位。一些本来很有潜力、完全可以打造成网红打卡地的旅游资源,也因为经年累月无人问津,逐渐荒废、被埋没,造成了令人惋惜的浪费。
今天,祁同伟亲自带队进行这场毫无预兆的实地视察,其真正的用意,就是要用这种近乎“突然袭击”的方式,给下面那些还抱着旧思维不放的人敲响警钟,倒逼他们从思想深处提高对旅游产业的重视程度。他要为打造绿藤市的全新对外名片,正式掀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篇章。
而这具有象征意义的第一站,祁同伟就斩钉截铁地选在了这里,这处人潮最为汹涌、外地游客最为集中的地方。
他就像是一个手中拿着错题本的严厉老师,针对自己昨晚以暗访形式发现的种种乱象,在现场对着各个分管的负责人进行逐一的、毫不留情面的追责。从施工警示牌的摆放,到消防通道的堵塞,从警务室值班人员的脱岗,到摊贩嚣张跋扈的鬼称,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来,责令相关负责人必须在规定期限内,把那些最基础、最直接面向人民群众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给做实、做好、做到位。
这场别开生面的现场办公会正开到一半,气氛正凝重得几乎要结冰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他微微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随即,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信息是陈阳发来的。
“祁大市长,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要找那条小吃街的麻烦。怎么样,够了解你吧?希望我整理的这点东西能给你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添点柴哦。请继续保持你的光芒万丈。署名:暂时还爱着你的陈阳。”
紧接着这条信息一起发过来的,还有陈阳精心整理的一份文档,内容全是她昨晚在逛街过程中观察到的各类细节问题和隐患。有些是祁同伟自己也看到了的,还有一些,是他当时沉浸在约会氛围中忽略掉的,视角更为细腻的盲点。
看着这份清单,祁同伟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昨晚她明明还娇嗔地让自己逛街就专心逛街,不要总是想着工作,没想到她自己却默默地做了这么细致的一份记录,就为了能在今天帮上自己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重新收好,再抬起头时,眼神中的柔和已经完全被刚刚获得的补充情报所带来的锐利所取代。他将自己发现的情况和陈阳补充的内容两相结合,基本上,这条美食街乃至周边区域所存在的绝大部分管理问题,都被一网打尽了。
现场会开完之后,祁同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市委。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责令相关部门,立刻着手整理全市所有旅游资源的详尽资料,限期送到他的办公桌上。紧接着,他便开始伏案疾书,着手制定绿藤市未来一个阶段的综合发展规划。
在祁同伟看来,绿藤市的工业根基不能丢,这是安身立命的饭碗,但旅游这条腿,也必须尽快长出来,并且要长得粗壮有力。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一条腿走路,都是走不快的,而且极易摔倒。只有工业与旅游这两条腿,甚至是加上其他新兴产业的多条腿,能够做到齐头并进、协调发展,绿藤市未来的路子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快。
而现在,一个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正越来越清晰地摆在面前:全国上下,对于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视程度,正在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绿藤市作为一座典型的老工业城市,那些历史遗留下来的落后产能、高污染高耗能的企业,已经到了不得不淘汰、不得不转型的关键历史节点。尽管目前从国家到省里,还没有密集出台那种雷霆万钧的强制政策规定,来对这些高污染企业进行毁灭性打击,但祁同伟凭借他的政治敏感度,确信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用不了多久,更严格的环保措施一定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逐步地、坚决地实行下来。
如果非要等到那个时候,等到上级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再去慌慌张张地搞一刀切,急急忙忙地淘汰这些污染企业,那对于绿藤市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稳定来说,绝对会是一次伤筋动骨的巨大打击。为了长远的发展大计,也为了绿藤市经济的平稳过渡,祁同伟明白,自己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勇气,先于上级的政令,自己主动把手术刀切下去。
因此,他上任后亲笔制定的这第一条核心计划,就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绿藤市高污染企业淘汰的问题。他给出了三条路:愿意投入资金进行环保整改,直到各项排放指标完全符合国家标准的,市里将拿出专项财政资金给予相应补贴;愿意将工厂整体搬迁到市郊新规划的、远离水源地和居民区的工业聚集区的,市里可以提供全面的帮助,包括简化流程、优先批复新的工厂建设用地;但是,对于那些既不愿意花一分钱进行整改,又不愿意配合规划进行搬迁的黑心企业,那不好意思,绿藤市正府的态度在此刻变得铁血而无情,将依法依规,采取最严厉的强制措施予以关停。
随着祁同伟这项旨在大破大立的计划一经推出,其引发的震荡波,瞬间在绿藤市的商界,甚至在整个汉东省的政商两界,都传得沸沸扬扬。那段时间,祁同伟的手机和对外的办公电话几乎被打爆了,无数人变着法子托各种关系,七拐八弯地想跟这位新书记搭上话。他们的目的出奇地一致:诉苦、求情、施压,想尽一切办法争取把自己的工厂名字,从那份即将被整改或是搬迁的黑名单里给划掉。
但是,祁同伟这次是彻彻底底地铁了心,要对这些祸害了绿藤环境多年的污染大户下手了。哪怕是暂时会损失一些亮眼的经济增长数据,会丢掉一部分Gdp,他也绝不会有任何的松口和妥协。回望过去的那些年,绿藤市的经济账本确实是越做越好看了,但随之而来的惨痛后果,也像高利贷的利息一样,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在还没来绿藤市任职之前,就曾听说过一个让人心情无比沉重的事情。在绿藤市下辖的某个小镇,在周边地带,有一个恶名在外的别称,叫做“癌症小镇”。这名字的由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当地为了发展经济,毫无节制地引进了一大批重污染企业。经年累月下来,当地的土壤、空气、地下水源,全都遭到了不可逆转的严重污染。居民们长年累月生活在那样一个恶劣的环境下,身体的各项机能被日复一日地侵蚀,又怎么可能不生病?
更有甚者,在绿藤民间,还流传着一句让所有有良知的干部听了都感到脸上无光的顺口溜,说绿藤市是“草不绿,天不蓝,有的只有灰和黑”。绿藤的主城区还好一些,污染企业相对较少,至少还能看到一些城市的本来面目。但是,在某些工业聚集的远郊和下辖县镇,情况就触目惊心了。那里的天空,一年到头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被扣上了一口巨大而肮脏的锅盖,看不到哪怕一丝清澈的蓝天。路边野草那原本应该翠绿的叶子上,也长年累月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尘土,显得毫无生机。
这,就是“灰”的出处。
至于那个“黑”,说的自然就是曾经在绿藤市一手遮天、由高明远操控的长藤资本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庞大黑恶利益集团。现如今,随着高明远的覆灭,绿藤市那最深重的“黑”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那么,祁同伟下一步要动的,自然就是这弥漫在空气和土地上,侵害着老百姓健康的“灰”。
对于那些小型的、零散的污染厂子,治理起来相对比较容易,无非是关停并转。但真正棘手、也是最大的问题,是一家有着深厚背景的、国字号的大型化工厂。这家化工厂是国营性质,行政上隶属于省国资委直接管理,从干部任免到业务指导,根本不归绿藤市地方上管辖。祁同伟以绿藤市委的名义下达的整改和搬迁指令,对方的高层自然是不放在眼里,毫不客气地就给顶了回来。
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祁同伟给出的最后通牒期限一到,对方依旧是我行我素,没有任何要整改或是搬迁的动作。于是,让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祁同伟在确认对方毫无诚意之后,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一声令下,协调了本市的环保、公安、消防等多个部门,依法对该化工厂的绿藤厂区进行了强行整体封停。
祁同伟这一手,可算是结结实实地捅了一个超大号的马蜂窝。这家化工厂的几位高层领导气得暴跳如雷,他们自恃是省属国企,关系直达天听,根本就不把祁同伟这个正厅级的市委书记放在眼里。他们一边组织人起草材料,一边火急火燎地赶赴省城,直接跑到省委去告祁同伟的御状,控诉他粗暴行政、破坏生产,并且动用了各种关系,最终将事情直接捅到了省委书记赵立根的案头。
然而,省委书记赵立根的处理态度,却让所有等着看祁同伟笑话,或是想借机扳倒他的人,集体跌碎了眼镜。赵立根先是按程序,不痛不痒地安抚了一下前来告状的化工厂高层领导,随后,在正式的场合,他竟然公开地、高度地肯定了祁同伟这种敢于碰硬、对人民群众生命健康负责的做法。省委书记的这一表态,犹如一记定音锤,瞬间让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和商界都读懂了风向。
一时间,汉东省商界哀鸿遍野,高呼“狼真的来了”。
至此,一场由绿藤市发起的环保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因为祁同伟的强硬开启,整个汉东省,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针对全省范围内高污染企业的集中整改活动。对于这次行动,以高育良为核心的汉大帮,和以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罕见地达成了一致,都明确表示了支持。两派的人马在各自的地盘上纷纷响应,推动这项工作的展开。
而在这其中,除了风暴中心的绿藤市,京海市是第一个高调宣布跟进,并全面开展污染企业整改的。当然了,事实是京海市在孟德海的治下,早就已经悄然开启了污染企业的转型和整改工作,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对外放出太多的风声,选择低调处理。如今绿藤市祁同伟这种打破常规的强硬做法,算是把这件事彻底地掀到了桌面上,让京海市可以顺势而为,大张旗鼓地加速推进。
一时间,整个汉东省境内,凡是涉足高污染行业的企业,上至大型国企,下至民营作坊,全都是怨声载道,叫苦不迭。而在这片叫苦声中,有一个人的项目显得格外刺眼,那就是赵瑞龙赵大公子倾力打造的那个所谓的美食城项目。
在汉东省委的批准同意下,吕州市月牙湖所在的县,连同周边的几个乡镇,被合并起来,成立了吕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简称吕州高新区。而那位以实干和倔强着称的易学习同志,被组织委以重任,担任了吕州市高新区的区委书记。易学习刚一上台,他的第一把火,就是坚决响应省委的环保号召,第一时间对月牙湖周边大大小小的餐馆以及造成污染排放的企业进行了大规模的整顿。
其他的小餐馆、小企业,虽然也有阻力,但连吓带罚,好歹都能推动。可唯独赵瑞龙的那座占地庞大、背景通天、各类手续“齐全”的美食城,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样横在了易学习的面前。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软的硬的,明里的暗里的,拆又拆不了,责令对方整改对方更是充耳不闻。易学习急得是团团转,各种办法想尽,却收效甚微,完全就是拿这个烫手山芋没有任何办法。
相比于易学习在吕州遇到的这块铁板,绿藤市的情况就要顺畅得多了。在祁同伟那种不容置疑、不留退路的高压态势下,整个整改活动进行得异常顺利。就连原本负隅顽抗、背景深厚的国营化工厂这个老大难问题,在看清了省委省政府旗帜鲜明的支持态度后,也彻底放弃了幻想,开始积极地配合进行整体搬迁工作。连这样的硬骨头都让祁同伟给干脆利落地啃掉了,剩下的那些小虾米,解决起来自然就简单得多了。
在紧抓污染企业整改不放松的同时,祁同伟又将一部分精力,开始着重投向绿藤市旅游资源的深度开发上。在他的理念里,虽然旅游资源的开发,在短期内所产生的直接经济收益,看上去远不如大建工业园、大搞房地产开发来得那么迅猛和丰厚。但是,这件事对于提升绿藤市的整体城市形象、宜居指数以及对外宣传的软实力,具有不可估量的积极作用。把绿藤市的旅游发展好了,让人们一提到绿藤不再只是想到灰蒙蒙的天空和冒烟的烟囱,这种改变所带来的隐藏价值是巨大且影响深远的。
这就好比俗话说的那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不遗余力地发展旅游,提高绿藤市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知名度和美誉度,其实质都属于一种变相的“会哭”。否则的话,上面在制定一些优惠政策、倾斜一些扶持资金的时候,领导们脑子里连你这个地方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想都想不起来,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好事情向你这里倾斜呢?
纵观全国,有不少省份都在不遗余力地推行强省会战略,其底层逻辑就是这个。如果不拼命突出省会城市的知名度和在省内的绝对影响力,那在帝都中央层面进行资源分配和战略布局的时候,有些时候,真的会习惯性地忽略掉这座存在感不强城市,甚至是忽略掉这整个省份。
不过,在汉东省,似乎至今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强省会的重要性。长久以来,汉东省各地市的发展,都呈现出一种相对均衡的态势。否则的话,现在也不会出现一个让省会京州市颇为尴尬的局面:汉东省的Gdp排名榜上,京海市凭借强大的民营经济和制造业牢牢霸占着第一,绿藤市依托其庞大的工业体量排在第二,而作为省会的京州市,只能极其委屈地屈居区区第三。
不过,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均衡发展的局面,恐怕不会再持续很久了。以前是赵立春时代,为了笼络住各地的势力,平衡各派系的利益,他只能选择各地均衡发展的策略。现在则是赵立根当家,比起老辣的赵立春,他的手腕和强势程度都弱了不止一筹。而那个有着极其强烈政治抱负的李达康,又即将进入省委常委班子。以后说不定,汉东省也势必要走上那条强省会的发展道路。
而且以祁同伟对李达康的了解,他为了提高自己的政治分量和不可替代性,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推动强省会战略的落地实施。这么一来,留给祁同伟安心发展绿藤市的时间,真的就不多了。一旦强省会战略的机器正式开动,有李达康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兼省委常委坐镇在核心,其他地市的领导在争夺各种省级、乃至国家级的资源时,是很难抢得过李达康这条饿狼的。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京海市凭借其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孟德海的政治地位,自然算一个例外。而绿藤市,凭借祁同伟的运筹帷幄和汉大帮的资源支撑,或许只能算半个例外。至于其他那些地级市的领导们,可就要受苦受难了。以后他们再想通过单纯搞高当地的Gdp数据,借此作为跳板进入省委常委的渠道,恐怕是要被彻底堵死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是半年之后。
这一天,祁同伟刚刚准备好行装,准备出发去视察全市各地旅游资源整合的进展情况。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师高育良那沉稳却略带一丝严肃的声音。
高育良亲自打这个电话,是要告诉他一个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心情沉重的消息:刚刚结束的省委常委会会议,已经正式通过了李达康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的决议。而李达康这个人也是雷厉风行,在入常之后所提出的第一个正式战略提议,果然不出所料,就是全力推动强省会战略!并且,根据高育良的观察和分析,省委书记赵立根对此事的表态是模棱两可、尚在犹豫的。但高育良判断,赵立根的内心深处,应该也是倾向于支持这一战略的,只是顾虑到其他地市的反弹,暂时不方便明确表态罢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个战略最终毫无阻拦地在省委通过并开始全面实施,那么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的政策红利、资金流、项目流都会像潮水一般涌向京州市。届时,他若想按部就班地从绿藤市诿书记的位置上再进一步,进入省委常委班子,恐怕是基本不可能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眼下的局势,逼迫着他必须得求变了。
祁同伟当机立断,直接放下了手头所有关于旅游的调研工作,将工作交代给常务副市长,自己则立刻动身,火速赶赴京州市。因为高育良在电话里已经说了,他们汉大帮的所有核心成员,必须在京州市召开一次紧急闭门会议,共同商议并最终敲定,对于李达康提出的这项事关全局的提议,他们到底应该持何种立场,是予以支持,还是设法阻击。
京州市,某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私人会所内。
这间会所的外界身份很普通,但实际上,它是由京海创投集团全资控股的产业,由方雪亲自选定并安排可靠的人管理调度,专门用来作为汉大帮在京州进行核心聚会和秘密磋商的据点。
此刻,在这间古色古香、燃着淡淡沉香的雅室里,四位足以撼动汉东省政坛半壁江山的人物,正神色各异地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他们分别是: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李维民;京海市委书记孟德海;以及刚刚接任绿藤市委书记不久的祁同伟。
这四个人,就是如今汉大帮最核心、也最具权势的四名成员。回望汉大帮从草创走到今天的这段历程,可以说每一步都是步履维艰,充满了荆棘和变数。先是在早期,受到了时任政法委书记、位高权重的梁群峰的极力打压和分化瓦解。后来等到稍微有些起色,又遭到了前省委书记赵立春长达数年的刻意压制和边缘化。能在这种左右夹击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并且一步步壮大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得不说是一个异数。
如今的汉大帮,在经历了数次洗牌和整合之后,已经牢牢掌握了汉东省近乎一半的话语权,真正做到了与以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分庭抗礼。不过,眼下这种看似占了上风的局面,在座的四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因为现任的省委书记是赵立根,而赵立根本身对他们的汉大帮并没有什么敌意,甚至在很多工作上,彼此合作得还不错。可这繁华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万一哪天赵立根离开了汉东,或者调任他处,他手里现在所掌握的,那庞大而复杂的、原本属于赵立春留下的政治遗产,其绝大多数人脉和力量,最终都会天然地投靠到同样打着赵立春烙印的李达康手中。到了那个时候,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可就很难说了。
“都说说吧,畅所欲言。”高育良端起他那只用了多年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目光在其余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李达康使出了这么一招,他的强省会战略,大家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我们,是放行,还是拦住?”
按理说,高育良是这间屋子里级别最高的,是省委领导。但他从来不摆这个谱,因为他深知,如果不是有眼前这三位实权派在不同领域的鼎力支持,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也坐不了这么稳当,更不可能有今天这般羽翼丰满。
高育良发话之后,身为省厅厅长的李维民和京海市市委书记的孟德海,都显得有些矜持。他们并没有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端着茶杯,目光在内敛中流转,显然是在进行最后的权衡和深思。
祁同伟看了看两位叔伯辈的人,心里暗叹一声,看来这个开场白,还是得由他这个晚辈来挑破。
“老师,李叔,爸。”祁同伟率先站起身来,他拿起桌上那瓶温着的黄酒,走到每一位长辈身边,依次给他们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不管这酒他们最终是喝还是不喝,作为晚辈,他必须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表现出自己的谦逊和尊重。在这样私密且严肃的场合,祁同伟使用的全是家中的私人称呼,只有在公开的场合,他才会严格地称呼彼此的职务。
斟完酒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却没有坐下,依旧站着,用一种沉稳而富有条理的声音说道:“我先抛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
“我认为,李达康的这项提议,我们可以答应他。”祁同伟的话一出口,李维民和孟德海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但他神色不变,继续往下说,“他想做大做强京州市,借此来提高他在整个汉东省的政治地位和权重,这件事,我们不仅可以不阻止,甚至可以乐见其成。”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们必须让李达康为此付出相应的、足够的代价,出让实实在在的好处。我想,李达康在做这个提议之前,应该已经私下跟老师您沟通过了吧?我想知道,他的诚意是什么,他打算给我们让出什么?”
高育良赞许地看了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祁同伟问到了点子上。李达康不是傻子,他在抛出如此重大的战略之前,肯定要先跟他这个汉大帮的旗帜性人物进行私下沟通和利益交换,否则的话,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在常委会上被拿出来讨论,更别提通过了。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声音平和地揭开了底牌:“他给出的交换条件是这样的。首先,是德海书记的入常问题,李达康明确表示,这件事可以由他来发起提议。”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孟德海,接着说道,“其次,是维民庁长这边,李达康承诺可以向上级推荐维民同志,出任咱们汉东省的副省长。还有……”高育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关于绿藤市,李达康愿意把绿藤市的一切事务,都全权交给你,他保证他的人绝不插手给你制造麻烦。”
高育良逐条逐条地说完之后,雅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祁同伟静静地等了等,见高育良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微微挑了挑眉毛,用一种难以置信但又克制着的语气追问了一句:“老师,没了?他……就这些?”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没了,他就是这么个意思。”
“呵。”祁同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他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嘲讽,“这李大书记也太抠门了吧,还是说,他压根就是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随便打发的傻子?”
看着这份所谓的诚意清单,祁同伟只觉得一阵心寒,甚至都没有了继续往深了谈下去的欲望。这算是什么条件?李达康给出的这几个条件,说白了,就是把他们汉大帮按照现有实力和发展趋势,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换了个包装,然后当成恩赐再假惺惺地给一遍。
孟德海作为全省经济排名第一的地级市一把手,入常是迟早的事情,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提名人而已。李维民作为老资格的省厅厅长,升任副部级的副省长,也是顺理成章的台阶,无论谁当书记,都很难阻拦。而至于让出绿藤市?这更是笑话,绿藤市现在本来就是祁同伟的铁桶江山,你李达康就是想插手,你插得进来吗?
而最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暴露李达康毫无诚意的一点——对于汉大帮灵魂人物高育良的未来晋升路径,李达康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连一句虚情假意的承诺都没有!
就这点东西,也敢拿来作为交换全省发展战略的支持票?祁同伟甚至都觉得,李达康是不是觉得翅膀已经够硬了,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汉大帮的支持了。难怪,从一进门他就发觉,不光是高育良兴致缺缺,就连李维民和孟德海也都是一副悠哉悠哉、无所谓的样子。感情这两位长辈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内情,早就知道了李达康是根本没什么诚意,只是在虚晃一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