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帝都和汉东省里的批复双双下来了。两级领导的意见高度一致:同意审查组赴吕州进一步了解情况,同时对于梁玻主动认罪、愿意全数退赃的态度,可以考虑在法律框架内给予适当体现。这个表述的空间很大,大到足够让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味道。
绿藤这边按照惯例,给审查组准备了一场送别宴。宴席上的气氛谈不上热络,也不至于冷淡,是那种典型的公务饭局该有的温度。陈阳端着一杯酒,在觥筹交错的桌子间应付了几句,忽然放下杯子,手背轻轻按了按额头,向身旁的陈海和几位汉东方面的同事轻声说了句“不胜酒力,失陪了”。
她的告辞自然得体,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宴席继续,陈阳独自离场,步履平稳,完全不像喝多了的样子。她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直接回了绿藤宾馆,在自己的房间里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足够她褪下审查组组长的职务装束,换上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便装,也足够她把脸上的公事公办的神情彻底卸下来,换上一副谁也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下楼时没有走正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私家车已经停在宾馆侧门外一条灯光昏暗的巷道里,引擎低低地响着,像是在夜色里耐心地等待了许久。陈阳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闸门被重新合上。小车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迅速拐上主路,向着与吕州截然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绿藤市为审查组摆下的送别宴,设在市宾馆三楼尽头那间最大、也最没有个性的宴会厅里。灯光是那种不会出错的白,桌布是那种不会出错的米,菜品是那种不会出错的精致——一切都是标准的公务规格,体面得像一件熨得没有一根褶子的制服。祁同伟作为绿藤柿长,如今这座城里实际上的一把手,这种场面自然少不了他。他到得不早不晚,位置坐得不卑不亢,没抢主位,也没缩在角落,分寸拿捏得像是拿尺子量过。跟陈阳的碰面,就发生在开席前那几分钟稀稀拉拉的寒暄里。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中间隔了正常社交距离里最标准的那一段,祁同伟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句“陈组长辛苦了”,陈阳回了句“祁柿长客气”,语气平淡得像是两个头一回搭班子的同事在交换工作日志。随后各自落座,再无一句多余的交谈。
一切都是那么客气。一切都是那么表面。
陈海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着。他当了太多年反贪一线的检察官,审讯室里那些贪官的微表情、体态语言,在他眼里就跟写在脸上的供词一样清晰。一个人到底是心虚还是坦然,是窘迫还是松弛,他搭眼一扫,心里就能有个七八分。可此刻,他盯着自己的亲姐和这位老学长,却越盯越觉得心里发毛。不对劲。太平静了,平静得简直不像话。当年在汉东大学,这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他陈海是亲眼看过来的。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见面,但凡祁同伟的眼神里有一丝闪躲,或者陈阳回应问候时嘴角的肌肉有一丝不自然的牵动,陈海都不会起疑。那种微妙的尴尬和波动,恰恰是旧情人重逢时最正常不过的反应。可这两个人倒好,见面打招呼的架势跟两个例行公事的陌生干部似的,平静得像是有人把那段过去从他们的记忆里整个格式化了一样。陈海在审讯室里见识过太多伪装到牙齿的对手,他太清楚了——最高明的伪装不是天衣无缝,而是刻意平淡。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平静,底下埋着的东西往往就越不简单。
祁同伟没待太久。他端着一杯酒,挨桌走了一遍流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跟审查组的几位主要成员一一碰了杯,姿态大方,言辞得体,该尽到的礼数全都尽到了。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他便放下杯子,跟身旁的人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身,从宴会厅的侧门安静地退了出去。退场退得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匆忙的痕迹。
就在他退场之后,前后不超过十分钟,陈阳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她用手背轻轻抵了一下额头,向坐在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有些不胜酒力,先回房间了”。这话她说得云淡风轻,声音平稳,步履也平稳,脸上更没有任何酒意上涌的红晕——事实上,她整晚几乎没怎么碰酒。离开之前,她特意绕到陈海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长姐吩咐弟弟式的随意:“海子,你继续在这陪着,不用送我回去。我去躺一会儿就好。”
陈海点了点头,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他脑子里那根弦却“嗡”地一声绷紧了。特意叮嘱自己不用陪她回去——这句话单独拎出来听,似乎只是姐姐体恤弟弟,让他留下来多跟审查组的同事们联络联络感情。可把今天晚上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来看,祁同伟的提前离场,姐姐随后的不胜酒力,再加上那句专门丢过来的“不用陪我”,陈海心里猛地蹿起了一个大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猜测。这两个人,不会是要去约会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见了风的火星,呼地一下就把他整个脑袋都点燃了。明天审查组就要拔营去吕州了,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满打满算也就是今晚。如果两个人真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面要见,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陈海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猜错——他太了解姐姐那股子脾气了,也太了解祁同伟的作风了,这两个人骨子里都是能把公事和私情分得清清楚楚、却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浪费任何一次机会的主。
好奇心,或者说是一个反贪检察官的本能探查欲,彻底占了上风。陈海扫了一圈宴会厅,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自己,悄悄站起身,像一条滑进水里的鱼,无声无息地从宴会厅溜了出去。他没开自己的公务车,那车太扎眼,而是钻进了一辆不起眼的备用车里,发动引擎的声音压得极轻,远远地缀在姐姐陈阳后面。他看见姐姐先回了绿藤宾馆,在大堂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上楼。再出现的时候,她身上那套公事公办的正装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身让陈海差点把方向盘攥出印子的便装——上身是贴合的浅色紧身小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短款外套,袖子宽大,下摆刚好露出一截被毛衣紧紧裹住的腰肢,下身是一条简约的牛仔裤,整个人从英姿飒爽的审查组组长,一下子变成了一种又纯又欲的、让男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陈海看见她钻进了停在宾馆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私家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小车尾灯闪了两下,利落地拐上大路,扬长而去。
陈海咬了咬牙,方向盘一打,跟了上去。
跟了也就十来分钟,陈海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前车明显开始降速,最后干脆直接靠边,停在了一处路灯稀疏、几乎没什么行人和车辆经过的僻静路段。那辆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陈海握着方向盘,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他把车远远地停在后面,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想着自己是该硬着头皮开上去,还是假装只是碰巧路过,从旁边一脚油门超过去,把这场尴尬彻底甩在身后。他正犹豫着,前车的车门就开了。
陈阳从车里跨了出来,迈着坚实而毫不迟疑的步子,径直朝着陈海的车走过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分明,但从她走路的姿势里,陈海已经读出了一股劈头盖脸的血脉压制感。陈阳走到车前,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声音不大,却让陈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乖乖地打开了车门。
陈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侧过身子,冷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他。陈海被这道目光罩住,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那个弄坏了姐姐的铅笔盒、正等着挨训的小男孩。“姐,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讪讪地笑了笑,声音发虚。
“巧吗?”陈阳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弟弟,丝毫没有被他的废话糊弄过去,“你不是专门出来跟踪我的吗。行啊陈海,能耐了啊,不愧是马上要当反贪锔副锔长的人了。怎么,说说吧,跟着我干什么?是想查你姐有没有贪污受贿啊,还是想看看我在外面有没有养情人?”
陈海感觉自己的领口猛地紧了几分,小时候被姐姐支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他连忙争辩:“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敢这样想啊。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陈阳压根没有耐心听他掰扯。“你猜的没错,”她直接截断了弟弟的话,语气干脆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讯结论,“我确实是出来约情人的。而且这个情人你也认识,要不要过去说几句话?”
这句话像一记直拳,把陈海所有的伪装和迂回全部打得粉碎。他确实猜到了姐姐要去见的人是祁同伟,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姐姐会承认得这么直接,这么坦荡,坦荡到让他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姐,学长他可是都结婚了。”
陈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笃定:“我知道啊。他不光结婚了,孩子都有了。而且我又没打算破坏他的家庭,也没打算嫁给他。我说了,我跟他,是情人关系。祁同伟也不是只有我这一个情人——方雪,高启兰,你不会没听说过吧。说不定,我的弟弟陈海,你在外面也养了人吧。”
陈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有些狼狈地辩解:“我怎么会呢。可是,姐姐,你跟方雪她们不一样,你跟高启兰她们不一样,你是——”
“我怎么了?”陈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弟弟,还是嘲讽别的什么,“就因为我是陈阳?就因为我姓陈,因为我是你姐,因为我是陈老头的女儿?海子,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搞陈老头那一套了。嘴上说着不在乎门第,心里头,其实还是在乎门当户对,在乎高低贵贱之分吧。”
陈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姐姐跟父亲陈岩石闹掰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次跟姐姐一起执行任务,他原本就存了一份私心,想找个机会慢慢劝一劝,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何至于闹到连面都不见的地步。可听到姐姐这番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父亲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地道。当年父亲陈岩石口口声声说,看不上祁同伟不是因为他出身寒门,不是因为门第之见。可后来父亲托老战友给姐姐物色的那些相亲对象,又有哪一个不是家庭背景雄厚、门楣光鲜的子弟?陈海那个时候还年轻,但也隐约感觉到父亲的言行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那道裂缝在别人家的事情上被“大公无私”“不拘一格”的口号填得严严实实,可一旦轮到了自己女儿的婚姻,裂缝就彻底暴露了出来。他后来见的人多了,尤其是经手的贪官多了,才慢慢明白,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内心的底色之间,总有那么一段距离。他父亲陈岩石不贪钱,不腐败,但他贪名。他可以把“不要讲门当户对”说得掷地有声,可那是在面对别人家孩子的时候。轮到自己的女儿,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就再也按不住了。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海终于开口,声音却没了底气。
陈阳却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她看着弟弟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那层锋利的壳子底下,露出了一点很深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疲惫。“海子,在姐姐感情的问题上,你能不能,不要再插手了。姐姐现在没有别的亲人了,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当年的事,姐姐已经后悔了很多年。我不想再继续后悔下去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海的胸口上,“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两个的姐弟情,帮帮我,好吗。”
陈海看着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强势,不是冷硬,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开,望向前方那辆静静停在路灯下的黑色私家车。车窗里隐约有一道轮廓,沉静不动,像一块在夜色里搁了千年的石头。陈海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