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曾绮年像只餍足的猫，伏在他身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他的锁骨。
“我也觉着是。”她轻声接上他方才的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怎么确信的欣喜，
“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身上好像比原来滑溜了不少。
尤其是肚子上——原来生孩子那阵儿留下的纹路，都淡了好些。”
“那是不是我的功劳？”
“肯定是你的。”她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笑意，
“自从跟了你，睡觉都是笑着醒的。有时在单位，想起来你，人就发呆了。同事都点过我好几回了。”
“我有那么神？”
“有。”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口，像是在按一个郑重的手印，
“原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想着过一天算一天。有了你，日子忽然有了盼头。我还想再努把力，往上升一升。”
“你已经够拼了。别把自己累着。”
“不累。为你，我愿意。”
“工作是为了我？我又不是人民币，还能给你多发奖金不成？”
“我现在只是个副科。”她忽然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薄光看着他的脸，
“好多你工作上的事，我都帮不上忙。我得再往上走走——等我到了处级，就能替你办不少事了。”
“不要太辛苦，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现在就很好”
“不行，职务太低了，很多都没法帮你，如果我是局长，我就能帮你很多。”
“别老想着当处长。得豁出去多少才换得来那个位子？咱现在就挺好。”
“丹姐就是副处，她能到，我也能。就年岁上差着点罢了。”
“你想做什么都成。就一条——别太委屈自己。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你胡说。”她轻轻拍了他一下，“我什么都没给你做过呢。”
“那是你觉得。在我眼里，你做得够多了。”
“有你，我真的很知足。”
“有我，才是我的福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夜很静，静得连窗外的风都不敢出声。
曹平安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分不清怀里这个女人嘴里淌出来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敷衍自己的？
洗浴中心，每个女孩都会说的：我对感情最专一，只爱你一人。
洗浴中心二楼，每个女孩都会说的：你是见过的最棒的男人，又长又大。
分不清，也懒得去分——这一刻是真的，就够了。
第二回结束的时候，曾绮年彻底瘫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是身子过上几秒就抽搐一下。
曹平安侧过身，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那一身的汗毛似乎都在他掌下舒张开来，贪婪地吸吮着这份温存。
“绮绮？”
“嗯。”那声回应轻得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丝气，连喉头都不愿动一下，仿佛稍微用点力气说话都会弄碎这一刻的好。
“我工作上碰着个事儿，琢磨了半个下午也没想透。你帮我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你说。”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翻过来，面对着他。
曹平安把李怀德安排他去采购罐头的事简略说了。
价格都定好了，可杜亚楠一听写申请，当场就蹦出一句“万岁”。
曾绮年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清醒：
“这里头有两笔进项。一笔是科里给你们出差人员的奖励——那是最小的。”
“嗯。还有呢？”
“还有一笔，是你们自己采购能拿到的差价。”
“我们自己买？”
“对。他给你说的7毛，是让你往上报的价。据我所知，凭他的关系，5毛就能拿到。
要是走计划内，罐头厂给当地轻工局的结算价也就是5毛出头。”
“5毛？”
“嗯，我说的是个大概。5毛是罐头厂给轻工局的价格，轻工局加3分钱转给当地商业局，那边商业局再加3分钱转到咱们四九城的商业局。
运费一摊，到这边商业局的手里，成本大约六毛多。
所以你在供销社买的8毛一听，商业局也没挣多少。
他们那边烂账多得很——好多关系户欠了好几年都不结款，二商局谁都不敢得罪，只能往供销社的价上再加一点。”
“还有人拖欠二商局的钱？都不怕二商局断货吗？”
“都是机关单位，二商局一个都惹不起。”
“那——”曹平安的手不知不觉停了。那，那确实惹不起。
“别想了。”曾绮年打断他，手指在他心口戳了戳，
“你明天去找鞠文芳和席力辰。问他们要不要罐头。这个时节不太巧，要是春节前就好办了，他们一准要。”
“问他们干吗？”
“给你挣钱呀。你到罐头厂，先问清楚最多能批给你多少。如果能给你30吨，你手里不就凭空多出10吨的额度？一瓶罐头挣一分钱，10吨就是两千块。”
“那我还得弄车皮往回拉？”
“看你到底能拿多少。那边能给你二十吨，车皮我来想法子，你不用管。”
“他们交完计划任务，手里顶多剩千把吨吧？能给咱那么多？”
“我给你说个数。截至今年十月份，全国报上来的机床产量是1万3千台。
可实际交付的计划内合同只有五千二百台。剩那7千多台哪儿去了？
要么是次品，根本不能用；要么就是不见了——而且不见了的比次品还多。【注1】”
“不见了？那么大个机床，又不是碗筷，还能揣兜里带走？”
“对呀，怎么可能不见。哪儿去了？”
“……计划外走了？”
“那不结了。罐头厂报五千吨产量，兜里揣多少，谁知道呢？”
===以下不是正文===
注1：
据13个省市统计，1961年1月至10月，生产1.3万台机床，超出应交合同数6000台，但实际交付的计划内合同数只有5200台。
---摘录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档案资料选编（1958—1965）》商业卷，第57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