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终于挤到卖自行车的柜台,曹平安抬头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他妈的,柜台旁边就有个门!
百货大楼九个门呢,自己刚才偏偏挑了离自行车最远的那个钻进来。
也不知道丁护士是不知道这个门呢,还是刚才被人流挤忘了,反正白白带着他在楼里绕了大半个长征路。
今天买自行车的人还真不少,不过开票的售货员手速倒挺快,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一会就轮到了曹平安。
“同志您好,我想买辆二六的女式自行车。”
“你瞎啊?看不见这儿全是二八的?”
售货员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往柜台上一敲,“一边去。”
曹平安张了张嘴,余光扫见墙上贴着的标语——
“不得无故打骂顾客”。
尼玛,这标语贴这儿是真有现实意义的。
算了,我不能反驳,反驳她就等于给她借口了,到时候谁先动的手都不好说。
“不好意思,走错了。”
“那边,那边柜台是二六的。”
身后一对年轻情侣看不下去了,伸手指了指远处另一个柜台。
小伙儿还冲曹平安挤了挤眼,一脸“兄弟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谢谢,谢谢啦。”曹平安和丁护士连声道谢,跟逃难似的从二八的柜台前撤离。
女士车这边人少得多,就那么十来个人。没几分钟就轮到了曹平安。
“同志您好,我想买辆二六的车子。请问只有这一种样式吗?”
柜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款式。
曹平安印象里不是有凤凰、飞鸽、永久好几种牌子吗?
怎么到了这儿跟进了专卖店似的,就一款。
“其他都没货,就这一种。要就交钱,不要别挡后头的人。”
“要,开票吧。”就一种还挑鸡毛?本以为跟选妃似的选半天,结果就一个候选人。
“票,钱。”
这售货员长得倒挺好看,瓜子脸,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可说话怎么冷冰冰的。
曹平安乖乖把票和钱递过去。
售货员低头看了一眼票,眉头一皱,直接把钱和票又扔了回来,动作熟练得像在扔废纸。
“你在这儿逗我玩呢?看不见上头写的什么?永久二八型!”
曹平安这才拿起票仔细端详。
只见上面印着:自行车购买券,永久二八型,四九城第一商业局,有效时间某某某。字儿不大,
但“永久二八型”五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这二八的券不能买二六的?”
曹平安有点懵,还有这种规定?这不跟拿肉票去买排骨一个道理吗?
“你这不废话吗?要能通用,何必还写明型号?多印那几个字不费油墨啊?”
曹平安被怼了出来,灰头土脸地退到一边,这回确实是自己理亏——
票都没看清就往柜台怼。
旁边的丁护士拉了拉他袖子:“安子,要不先不买了?等寻摸到二六的票再来。”
“买个二八的吧,来都来了,不买一辆白排这半天队。回头寻摸到二六的票再说。”
他知道再熬几年,好多厂子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开始精简职工,那时买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可产量还搁那儿摆着呢。
到那阵儿,买车子根本不要票,有钱就能直接推走。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眼下还得乖乖排队。
于是两人又折回二八的柜台,从头排起。
从三点多出门折腾到现在快五点半了,又站到了同一个柜台跟前,跟回旋镖似的,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你怎么又来排队了?不是让你去那边买二六的吗!”
售货员一抬头,还是刚才那张脸,还是刚才那副腔调,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
曹平安心里暗骂:这八婆八成是被男人踹了,天天顶着一张讨债脸来上班。
该找席力辰来收拾她——等等,席力辰!
“不买了。”曹平安拉了拉丁护士,扭头就走。
丁护士正趴在柜台上比较哪辆车的漆面更亮呢,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不买啦?你饿了?那咱出去找地方吃饭呗,都五点多了。”
她嘴上应着,脚步一点没犹豫就跟上来了。
曹平安没回话,拉着她往楼上走。
“安子,咱还买别的东西吗?”
百货大楼三楼往上卖的是衣服、钟表、收音机,四楼还有进口一些东西,需要用都一些外汇卷才能买。
人流比底下稀疏了不少,终于不用人挤人了。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我想起来了,我在百货大楼有个朋友。我问问他,看能不能把这二八的票换成二六的。”
“你在百货大楼还有朋友呢?”丁护士眼睛一亮,“那去问问呗,说不定能行。”
到了五楼楼梯口,保卫科的人伸手一拦,说上面是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我找席力辰,席科长。”
“你?”保卫科那人上下打量了曹平安好几轮,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别跟我这儿编故事”,
“你能认识席科长?席科长来往的都是大领导,你才多大年纪?”
“大哥您帮个忙,上去通报一声,就说曹平安找他。我不进去,就在这儿等着。席科长要说不认识,您回来赶我走,我二话没有。”
曹平安说着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那人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看——三毛六的好烟,不是便宜货。
他狐疑地又扫了曹平安一眼,主要是这小子太年轻了。
来找席科长走后门的哪个不是光鲜亮丽?这位倒好,一身布衣,提个破布做的提兜,看着跟胡同里随便拎出来的小青年没两样。
但人家烟递得大方,话说得也客气,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你等着。要是瞎说可饶不了你。”
等保卫科的人上了楼,曹平安赶紧把自行车票和钱掏出来,塞进丁护士手里。
“姐,一会儿你就说是你自己的票,我引荐你来找席科长帮忙。”
他刚才忽然想到一个事——可不能让曾绮年知道他又来买自行车。
李怀德和曾绮年两口子拢共就两辆车,自己家已经有两辆了,再买一辆,这要让曾绮年知道了,保不齐会多想。
这年头有自行车的人家比后世有私家车的还稀罕,一家弄三辆,简直跟在后世买三辆奔驰停胡同口一个效果。
“嗯,我都听你的。”
丁护士接过钱和票,声音软软的,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