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狗东西。
李怀德昨天怎么什么都不给自己说?
曹平安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哼,今晚去你家,趁你不在,认真抽查你老婆。
平时不管怎么斗,这马上新科长要来了,你们倒合起伙来对付外敌了?
靳允诚昨天拿自己转正的事,试探了一下科长和高裕全。
正常情况下,转正申请得自己先写,股长签字,再到靳允诚这儿,最后科长批准。
可昨天那份申请,自己压根没写过,窦允中应该也不知情。
多半是下午窦允中去科长家里才临时知道的。
靳允诚这是想把几个采购股合并了,把不听话的股长踢出去,换成自己人。
采购板块抓在他手里,销售那边有另一位副科长把着,新科长来了也插不进手。
这样一来,新科长脚跟没站稳之前,动不了采购这块。
靳允诚要把采购股变成他的基本盘。
等新副厂长一上任,他投靠过去,手里有筹码,腰杆就硬了。
新来的科长?
一个外来的和尚,再会念经,上面有副厂长压着,下面有靳允诚这个二五仔顶着,估计就只能管管办公室收发报纸的活计了。
只是……
靳允诚占的这个位置,不正是李怀德给自己设计的角色吗?
如果他占住了,自己往哪儿搁?
玛德,一个小小的供销科,都能拍一出《三国演义》了?
曹平安心里骂得热闹,脸上却纹丝不动。
脑子跟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冒泡,面部肌肉死死绷着,一点表情不敢漏。
靳允诚见他愣神,知道是在消化信息,也不催。
端着茶杯慢慢呷,偶尔抬眼皮瞟他一下。
“靳哥,我……”
曹平安刚张开嘴,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件事。
第一件,杜亚楠那天叫他开会时说过一句话:“我家里其实很困难。”
自己当时还怼了一句:“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
现在想想,那话怕是意有所指,不是什么简单的诉苦。
第二件,李怀德提醒过:“靳允诚这个人,打交道还是要谨慎,他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曹平安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副口吻。
“靳哥,我去年才从学校出来。今年机缘巧合帮了李主任一个忙,在车间我就是个学徒工,被人欺负了,就找李主任帮忙换个岗位。然后就稀里糊涂来干采购了。您刚说的那些,我都不太懂。”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靳允诚的脸色。
“您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或者,是不是想让我给谁递个话?您要是不说清楚,我怕误了您的事。”
靳允诚的眼角抽了抽。
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头一回碰上这样的愣头青。
这种事,都是靠默契的,怎么能明着说出来?
说出来,不就成把柄了?
以前打交道的,全是老泥鳅,滑不溜手。
头一回碰上这种刚从学校出来的棒槌。
也不知道李怀德怎么想的,找这么个奇葩来当中间人。
他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好像还非得说明白不可。
不说明白,万一这小子没把意思传到位,或者会错了意,弄劈叉了,那可就出大洋相了。
“小曹,你知道咱们供销科供应这边,主要有几大业务板块吧?”
靳允诚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
“知道的。一是设备,二是原料,三是土建,四是耗材,五是后勤保障。”
曹平安掰着手指头数,跟小学生背课文似的。
“说得很好。就是这五大块。但五个还是多了,耗材可以拆开,分散到原料和设备里去。”
靳允诚点点头。
“我计划把采购股合并成四个——设备、原料、土建、后勤。”
“这样好,合并了,大家更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曹平安附和得一本正经。
“我打算让你在后勤这个股当副股长。主要做粮食和计划外煤炭这两个品种。其他的,工服、劳保用品,再找个人负责,也搁在后勤这个股里。当然,你要是愿意去原料股也行,专门负责燃料,把计划内的煤炭也划到你那儿。人手上,你可以自己挑几个搭班子。”
靳允诚说得跟安排后事似的,满脸慈祥。
“靳哥,您这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吗?”
曹平安连连摆手。
“我才来供销科不到两周,就去做副股长?谁听我的啊?我知道靳哥您抬举我,可我不能给您误了事啊。”
脸上写满了“我不行我不行”。
“这个不着急。你回去商量商量。明天能有个结果最好,没有的话,国庆后来也行。但必须尽快定下来。我计划国庆后一周内,完成供销科的改组。”
靳允诚把话说死了。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曹平安点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他妈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副股长?
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可要是不答应,靳允诚这边立马就得罪了。
答应了,李怀德那边怎么交代?
两头的坑都挖好了,就等着他往里跳。
“好,我听靳哥的。我回去找家人商量商量。成不成的,我都尽快给您回话。”
曹平安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
“好。不过事情还没定下来,暂时不要跟股里其他工友提。”
靳允诚叮嘱了一句。
“这我懂,不会乱说的。”
曹平安腰板挺得笔直。
“你再问问,明天能不能给咱们厂里发点肉当福利。中秋节都发肉了,国庆不发?说不过去嘛。”
靳允诚最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好的靳哥,我一并问了,尽快给您答复。”
“行,去吧。”
靳允诚摆摆手,脸上又挂回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曹平安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跟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亮晃晃的光斑。
他站在光斑里,眯着眼想了想,然后大步流星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靳允诚办公室的方向。
这老狐狸,画的馒头倒是挺圆。
上面居然还镶嵌了一颗红枣。
这馒头,估计比秦淮茹的还大。
嗯?!
我操……我在想什么?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真吃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