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号，陈州出发去杭州。
前一天晚上，陈秀兰在客厅里摊了一个蛇皮袋，往上堆东西。
两罐自制辣椒酱，用黄桃罐头瓶子装的，盖子拧得死紧。一袋真空包装的烧鸡，是隔壁老赵家卤味店的。三双棉袜，手缝的，针脚密得像机关枪打的。一条薄棉被，叠成豆腐块，用红绳捆着。
还有一袋散称奶糖，大白兔的，半斤。
妈，我去读书，不是去逃荒。
杭州冬天冷，棉被带着。
学校有被子发。
学校发的能和自己家比？那棉花不知道是谁用过的。
陈州看着她把奶糖也往蛇皮袋里塞，想说这个真不用，但看陈秀兰的表情，忍住了。
有些东西不是给你用的，是给她塞的。
她塞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陈州没再拦，由她去。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陈州把蛇皮袋里大部分东西掏了出来——辣椒酱留着，烧鸡留着，奶糖留了三分之一袋，棉被和棉袜拿出来，塞回衣柜。
他把蛇皮袋重新扎好，拎着出了门。
动作很轻，怕吵醒陈秀兰。
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开了一条缝，陈秀兰站在门后面，没出声，也没追出来。
就那么看着。
陈州停下脚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陈秀兰点了下头，把卷帘门拉回去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餐铺的蒸笼在冒白气。
————
从苏北到杭州，大巴要六个多小时。
陈州买的是早班车的票，六点二十发车，十二点半到。
车票九十八块。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上车就开始打呼噜，声音像拉风箱。
陈州戴上线控耳机，把诺基亚N97里的mp3打开，放的是周杰伦的《稻香》。
窗外是苏北的平原。
九月的稻田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整片整片地弯下去，像是在给公路让路。
远处的房子矮矮的，红砖墙上刷着娶亲嫁女，移风易俗的标语，字迹模糊。
大巴晃晃悠悠地过了淮安，过了高邮湖。
湖面上有雾，看不到对岸，只有几条渔船在水汽里慢慢挪。
陈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前世他没坐过这趟线。前世他去南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辈子换了城市，换了路线，窗外的一切都是新的。
但那种离开家的感觉是一样的。
有点空。
不是难过，就是空。像胃里少了什么东西，吃也吃不饱的那种。
他把耳机摘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那袋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嘴里。
甜的。
陈秀兰挑的。
————
过长江的时候，陈州醒了一下。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大巴上了润扬大桥，江面反光，整辆车都亮堂起来。
他眯着眼往外看。
长江很宽，宽到对岸的建筑只剩下一条线。江水是黄绿色的，不干净，但看着有气势。几艘货船在江面上慢慢走，甲板上堆着沙子或者钢材。
前世他到三十岁，过长江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这辈子应该会多一些。
过了江，景色就不一样了。
路边的树从杨树变成了香樟，叶子油绿油绿的，密得看不到后面的田。房子也从红砖平房变成了白墙黛瓦，两层三层的连排小楼，门口种着月季。
江南。
跟苏北是两个世界。
————
十二点四十，大巴进了杭州汽车西站。
陈州拎着蛇皮袋下车的时候，第一感受是——热。
不是苏北那种干燥的热，是闷热。空气里全是水汽，t恤贴在后背上，三秒钟就湿了一片。
汽车西站人很多。
九月开学季，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的家长陪着，有的自己来。陈州注意到，杭州的女孩确实和苏北的不一样——穿搭更讲究，皮肤更白，说话的声音也更软。
他没多看，低头找出口。
出了站，一股热浪扑过来。
站前广场上拉客的人不少，有举着住宿五十牌子的，有喊打车走不走的，还有蹲在路边卖地图的大爷。
陈州正往公交站走，被一个穿白t恤的女生拦住了。
同学，你好！
陈州停下脚步。
女生长得不算难看，圆脸，扎马尾，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你是新生吗？
太好了！我们是学校的志愿者，帮新生带路的。你是哪个学校的？
陈州说了学校名字。
哎呀，我们是隔壁学校的！女生笑得很灿烂，你等一下，我看看你们的迎新点在哪——哎，对了，你加一下我们这个qq群吧，新生互助群，里面有学长学姐帮你解答问题。
她把传单递过来，上面印着一个qq群号，旁边写着杭州高校新生联盟。
陈州接过来看了一眼。
免费的？
免费的免费的，就是大家互相帮忙。
陈州把传单揣兜里，说了声谢谢。
前世他见过这种套路——所谓的新生互助群，进去以后全是推销手机卡、推销考证培训、推销四六级押题的。群主收了商家的钱，隔三差五发广告，新生不明就里，被骗着办了张手机卡，月租四十九，套餐根本用不完。
————
陈州的学校在杭州下沙高教园。
从汽车西站到下沙，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
他挤上了b1路快速公交，车厢里全是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陈州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抓着扶手，随着公交车的起步刹车晃来晃去。
窗外的杭州从老城区的法国梧桐，慢慢变成了钱塘江边的开阔马路，然后是下沙的高教园区——一排排崭新的教学楼，中间夹着菜场、网吧、奶茶店。
九月的下沙，热得像一个蒸笼。
陈州在学校北门下了车，门口已经搭起了迎新帐篷，红色的横幅写着欢迎2010级新同学。
他没急着进去报到。
先在北门对面找了个小旅馆，叫学子宾馆，招牌上的字少了一横，变成了学子宾馆。
单间，六十块一晚，带空调，独立卫生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陈州把蛇皮袋扔在床上，打开空调，站在出风口下面吹了一会儿。
前世他出差住的全是连锁酒店，一百八到两百八那种。后来有钱了，出差就住五星级的。
————
洗完澡以后，陈州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联想台式机太重带不过来，他出门前借了陈秀兰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神州牌，沉得像砖头，电池只能撑四十分钟，插上电源勉强能用。
他登录淘宝后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数据。
今日访客：四十三。
今日订单：七单。
比昨天少了三单。
陈州皱了皱眉。
他不在家，发货是个问题。走之前他跟陈秀兰说了，有订单就按照他贴在墙上的流程图来——哪个快递来收、包裹怎么打包、面单怎么贴，全都写好了，还配了图。
陈秀兰看了半天，说：你这字比医生开的药方还难认。
但她说行了，我知道了。
陈州不确定她能不能搞定。
他打开qq，给陈秀兰发了一条消息——陈秀兰的qq是他去年帮她注册的，平时只用来斗地主。
妈，今天有订单吗？
过了五分钟，陈秀兰回了一条语音。
陈州点开听。
有两个，我按你那个图弄的，快递员下午来拿走了。那个胶带我撕了好长一段才粘上，丑得很，你别嫌。
陈州听着这条语音，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不嫌。妈你弄得好。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明天要是有订单，包裹封口的时候多缠两圈胶带，拐角的地方最容易破。
陈秀兰回了个。
然后又发来一条语音：烧鸡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
他没吃。烧鸡还在蛇皮袋里，但他知道陈秀兰问的不是烧鸡。
她问的是你到了没有，安不安全。
只是不会说而已。
————
晚上八点，陈州出了旅馆，在学校附近转了转。
下沙高教园的晚上比白天热闹。
夜市摊支起来了，烤串、炒粉、鸡蛋灌饼、凉皮凉面，烟熏火燎的，整条街都是香味。学生三三两两地走，有的夹着书，有的拎着水壶，有的牵着对象的手。
陈州买了一份鸡蛋灌饼，三块五，加了个蛋。
他边走边吃，经过学校北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海报：
电子商务协会纳新！
面向全校，不限专业。无论你是淘宝达人还是网购新手，都欢迎加入！
每周分享电商干货，不定期邀请业界大咖讲座。
陈州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半分钟。
电子商务协会。
前世他在大学里加过什么社团来着？好像是棋牌社，打了半年麻将，啥也没学会。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把海报上的联系方式拍了下来。
不一定加，但留着。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鸡蛋灌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杭州的夜晚比苏北凉快一点，风从钱塘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江水，可能是稻田，也可能只是这座城市的气息。
陈州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往回走。
裤兜里有十四块钱——大巴票九十八，公交两块，旅馆六十，鸡蛋灌饼三块五，矿泉水两块，加起来一百六十五块五。
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兜里一共一百八十块。
还剩十四块五。
不多。
但够了。
明天报到，后天开学。宿舍一住进去，吃住都在学校，花不了几个钱。店铺那边有陈秀兰看着，他只需要每天晚上用电脑远程处理一下客服消息和后台数据。
三个月。
六十天。
倒计时开始了。
（第00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