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小房间里的那台吊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咯噔咯噔响了一整夜,愣是没转出什么风。窗户开了一半,纱窗上趴着两只壁虎。阳光从窗帘的破洞里挤进来,刚好打在他脸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分钟。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地图上的南美洲。这水渍他记得。上辈子从八岁看到十八岁,后来拆迁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还没回去。
不是做梦。
他从床上坐起来,扭头看了看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顶着墙,床头贴着几张NbA海报,科比穿着一件金黄色的球衣在扣篮,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卷。地上散着几本高考复习资料,封面上印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字样,崭新的,几乎没翻过。
墙角立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高三上学期买的,学了三天,手指疼,扔那儿再没碰过。
陈州趿着拖鞋走到厨房。他妈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扣着一碗白粥、一碟萝卜干和一个水煮蛋。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去进货,中午回来。粥凉了自己热。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鸡蛋必须吃。
陈州端着粥坐到店门口的门槛上。
早上的老街比下午安静。几家店铺刚拉开卷帘门,老板们打着哈欠在门口泼水扫地。对门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响。阿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他的脚踝。
七月的早晨还有一点点凉。粥是温的,萝卜干脆生生的。他把鸡蛋磕在门槛上剥开,蛋白上沾了一小块碎壳,他用指甲仔细地挑掉。
然后他开始想正事。
兜里三十二块钱。就算他妈不让他交生活费,这点钱也撑不了几天。昨晚话说得硬气——生活费自己挣。但怎么挣,他还没想好。
上辈子他赚到第一笔正经钱是在大三。当时淘宝已经红海了,但直播还没起来。他给人做店铺代运营,一个月收三千块服务费,同时管着五家店,一个月一万五。后来慢慢攒了经验和人脉,毕业进了正规的电商公司,又干了两年出来单干。真正翻身是赶上直播带货那一波,靠供应链优势把几个白牌做成了品类前三。
但那是二零一八年以后的事。
现在,二零一零年七月。
直播带货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出来。抖音连个影都没有。淘宝正处在爆发期,天猫刚成立两年,双十一才搞了两届。京东还在烧钱打架。凡客诚品火得不行,满大街都是凡客体广告。团购网站正在百团大战,美团刚拿了第一轮融资。
遍地是钱。
问题是,十八岁的陈州兜里只有三十二块。
他把最后一勺粥刮干净,把碗放在门槛上。阿咪凑过来闻了闻碗边,又嫌弃地缩回去。
赚钱的法子他脑子里列了一串。
买彩票?跟原作那哥们一个德行——压根记不住号码。唯一记得的是二零一四年世界杯德国七比一巴西,但那是四年以后的事。
炒股?他知道茅台以后会涨,知道腾讯以后会涨,知道比特币以后会涨。但知道归知道,兜里这三十来块钱连手续费都不够。再说了,就算他现在省吃俭用攒个几千块扔进去,等他大学毕业那点涨幅也就够买辆电动车。
写小说?上辈子有段时间他也写过,扑了。写了三十万字,收藏三百,订阅二十。稿费一共领了四百块。不是那块料。
打工?十八岁,高中刚毕业,能干什么?工地搬砖一天八十,发传单一天五十。干一个暑假能攒个两千来块,够交第一个月生活费。然后呢?到学校继续打工?那跟上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陈州把鸡蛋壳一片一片捏碎,扔进门槛边的花盆里。
不对。
他有一个优势,别人没有。
他是从十年后来的。
二零一零年,整个电商圈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货。是懂运营的人。
那时候的淘宝卖家,十个里有八个是夫妻店。老公去批发市场拿货,老婆在家拍照上传。标题随便写,详情页用手机拍几张就放上去。直通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搜索权重、转化率、用户画像。平台规则松得跟裤腰带似的,随便刷两单就能冲排名。
而这些东西,陈州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在前世管过月销千万的店铺,带过二十人的运营团队。什么选品逻辑,什么关键词布局,什么活动报名节奏,什么老客复购体系——这些东西放在二零一零年的淘宝,就是降维打击。
他不需要本金。他需要的是一台电脑和一根网线。
这两样东西,他有。
房间角落里那台大屁股电脑虽然跑个win7都卡,但开个淘宝后台绰绰有余。网线是从他妈店里扯过来的,两兆宽带,看视频还行,传个商品图够用。
至于卖什么——
陈州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路过他妈记账的那个小本子,他随手翻了翻。
六月份五金店的营业额是一万两千块。房租水电人工去掉,净利润大概三四千。一个月三四千,养活两个人,供一个高中生的学杂费,还要攒拆迁以后新房子的装修钱。他妈这辈子就没攒下过什么余钱。
上辈子他直到大三赚钱了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已经买了那辆破二手奥迪,觉得自己牛逼坏了。他妈想让他把钱攒着买房,他说不着急不着急,先享受。后来房价翻了倍,他肠子都悔青了。
陈州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行数字。字迹很用力,圆珠笔的印子都透到下一页了。
装修预算:五万。
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按下那台老电脑的开机键。
电脑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机箱上的指示灯闪了几下,风扇呜呜地转了三四秒,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经典开机画面——绿色的小山丘,蓝色的天空,一个进度条慢悠悠地爬。
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绿草地。桌面上除了几个快捷方式以外,只有两个游戏——反恐精英和魔兽争霸三。浏览器的图标是一只蓝色的小写e,边上写着Internet Explorer。
陈州打开浏览器。空白页加载了三秒,一个孤零零的光标在地址栏里一闪一闪。
好他妈怀念。
他登上淘宝。这年头的淘宝首页还带着一股浓浓的web2.0风格,橙色和白色为主,字体又大又圆。首页最大的banner位挂的是电器城年中大促,海报上的液晶电视厚得跟砖头似的。
他搜了几个品类。女装、鞋包、日用百货。搜索结果里翻了几十页,越翻越兴奋。
二零一零年的淘宝,关键词竞价还没那么卷。很多品类甚至没有人在做付费推广。一个差不多的标题,几张清楚点的图,稍微做一下基础权重,就能拿到搜索流量。放在十年后想都不敢想。
陈州在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写着数学错题本,翻开里面全是空白——当年买了就没用过。他把封面撕掉,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赚钱计划。
然后在下面画了三行。
一、选品。
二、上架。
三、出单。
写完了看一眼,觉得太简单了。又划掉,重新写。
一、选品——找竞争小、利润高、复购强的品类。目标:单件利润三十以上。
二、上架——主图自己拍,详情页手写。不用美工,走真实路线。
三、流量——标题长尾词全覆盖,外加直通车精准投放,日预算先定二十块。
四、目标是第一周出一单,第一月赚两千。
写完了又看一遍。七月的阳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打在他的本子上,把那些字照得有点反光。铅笔尖被按断了一截,他拿指甲刀削了削,继续写。
他想好了。
不做女装——竞争太大,模特、拍照、退货率,十八岁的他搞不定。不做数码——本钱不够,售后麻烦。不做食品——资质这一关就过不去。
做家居日用。杯子、收纳盒、桌面摆件、创意小物。单价不高但利润可观,复购不低,退货率低。最关键的是——不需要模特,不需要复杂拍摄,摆桌上拿手机拍就行。
货源就去1688上找。这年头1688上大把工厂直供,价格透明得跟超市货架似的。一件代发也行,自己少量备货也行。反正他先拿图片上架测试,有人拍了再去下单发货。
无本生意。
陈州重新打开浏览器,开始搜1688上的供应商。越看越觉得这条路能走。
下午三点。
陈秀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陈州还窝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Excel表格——他把搜到的几十家供应商按价格、起批量、发货地、评价全部列了出来,用他妈店里记账的那套逻辑自己做了个对比表。
陈秀兰推开他的房门,看了一眼屏幕。
打游戏?
不打。做正事。
陈秀兰又看了一眼那个Excel,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不出去玩了?放暑假了你同学不叫你?
不去。
他妈站在门口停了两秒,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厨房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红烧排骨的味道。陈州闻到了,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四点了。中饭还没吃。
又过了十分钟,他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米饭,米饭上扣着一层红烧排骨,酱汁渗进饭里,油亮亮的。碗边上搁了两根筷子,筷子还有点湿,刚洗过。
她把碗放在他电脑桌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关门出去了。
陈州看着那碗饭。
喉咙又有点发紧。这次他没压住,眼眶酸了一下。
窗外老街上的喇叭响了一声。有人在喊收旧冰箱旧彩电旧空调。太阳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把电脑屏幕照得有点看不清。他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拿起筷子。
排骨很烂,一咬骨头就脱了。米饭是她用高压锅蒸的,一粒一粒的,不软不硬。
他端着碗继续看屏幕。Excel表格上义乌创美家居用品厂那一行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单价两块八。起批量五百。发货运费到付。支持一件代发但加价五毛。
他想好了。
明天去银行开个网银。先用他妈给的那五百块做启动资金——昨晚说好的不用,但借总可以。赚了双倍还。
这辈子的第一桶金,从一件代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