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早点摊坐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包子铺的张婶给他端了一碗豆浆,又拿了三个包子。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停。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在确认这个世界是真的。烫是真的,疼是真的。
他慢慢吃完,从裤兜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桌上。张婶说考上了请你吃包子不收钱,他笑了一下,把钱推过去,转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他跟柜台后面的老头结了账——四天,一天八块,三十二块钱。老头递给他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收据。他上楼拿了自己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的复习资料。
他沿着县城主街往回走。
七月上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柏油路面被晒软,散发着一股沥青味儿。供销社门口摆着一排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囍字。对面的国营理发店门口,红蓝白三色转筒转得磕磕绊绊,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在十字路口拐弯,进了工人新村的大门。
六排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一只黄狗趴在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
他走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单元,二楼,左手边。
门是深绿色的老式木门,漆掉了大半。对联是他爸写的,红纸褪成了粉色: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伸手一推——门没锁。
客厅光线有点暗。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关着,屏幕上蒙着白纱巾。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盘,盘子里放着几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黏在盘底。老式人造革沙发的扶手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海绵。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当当当。
他说。
切菜声停了。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菜刀。她围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四十二岁的女人,腰背挺直,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你爸中午不回来,厂里开会。她又缩回厨房去了,我炒个西红柿鸡蛋,咱娘俩吃。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年轻得多的背影。他后来记得她五十岁就佝偻了,走路膝盖疼,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但现在的王秀兰一刀一刀切着西红柿,汁水溅到案板上。
他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我考上了。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再回头。你张婶一大早就来说了,在红榜上看见你的名字,589分。
中午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王秀兰一边吃一边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学校领材料,他一一答了。语气比以前平静得多,没有那股不耐烦。
到下午四点多,陈德胜回来了。
陈建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爸——陈德胜进门之前喜欢先一声咳下嗓子。果然,门一开,先听到那声。
他穿着县机械厂的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的油渍。个子不高,肩膀宽,头发剪得短,鬓角冒出几根银丝。他看见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笑了。
考上了,长脸。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陈建国看着他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他结婚那天,也不是抱孙子那天,就是知道他考上大学的那天。他爸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一辈子在车间里。儿子考上大学这件事,对他来说近乎神圣。
厂里今天开什么会?王秀兰端出一碗绿豆汤,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陈德胜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啥。
没啥你开了一天?
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技术科可能要裁人。
裁几个?
第一批可能三个。
技术科一共才几个人?
九个。
王秀兰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陈建国低头喝绿豆汤。他知道这件事——他爸就是第一批被裁的三个之一,九八年年底的事。裁掉那天晚上,他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还假装穿工装出门,在街上转了一圈才回家。
他放下碗,裁人名单定了吗?
还没,下周才定。
陈建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现在不是时候。他爸还是那个坐在沙发上喝绿豆汤的四十多岁男人,还没遇到真正的打击。如果他现在说我有办法,他爸只会觉得他在说傻话。
他只能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裁人名单还没定,厂里的人情、技术科的缺口、谁家在托关系,都还没露出来。要救这个家,不能靠一句空话,得等一个能说得通、也能让父亲接受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站稳,别让父母先看出他的慌,也别让这个家再走回原来的路。
晚饭王秀兰张罗了一桌子——回锅肉,干煸豆角,一盘皮蛋。陈德胜开了一瓶啤酒。吃到一半,门被人用手掌拍响了,啪啪啪。
秀兰姐!在家吗?
隔壁楼的张婶跨进门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她一眼看见陈建国,眼睛一亮,在沙发上坐下了,嗑着瓜子跟王秀兰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
对了,林家那丫头今年也高考吧?
王秀兰点了点头:秀珍那孩子也考了,听说报的也是省城。
可不嘛!张婶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刚才路过林家,她妈在门口晾衣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说是考得不错。这两孩子要是都上了省城的大学,倒是个伴儿。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把筷子伸向回锅肉,夹了一块,慢慢嚼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捏住了裤子的布料。
林秀珍。
这三个字从张婶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口枯井里。他以为井里已经没有水了,但石子落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声音。
建国,你以后去了省城跟秀珍也多联系联系。王秀兰转头看了他一眼,都是一个县出去的,互相有个照应。
就一个字。
他放下碗,端起碗筷进了厨房。厨房里没开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台子映成橘红色。他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没洗。水冲着碗,他站在那里没动。
他伸手进裤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掌心。他没打开看。他知道指针还停在11点47分。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对面邻居家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握着怀表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在楼下喊他打球。他没应。
他把怀表攥紧,重新塞回裤兜里,转身走出厨房。王秀兰在收拾桌子,陈德胜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十四寸的黑白屏幕里正播着新闻联播。
我出去走走。他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兜里的怀表坠了一下,磕在大腿上。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硬邦邦的金属,站直了,拉开门。
楼道里声控灯是坏的,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弹来弹去。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外是亮堂堂的黄昏,橙红色的光铺在地上。
工人新村外那条路,一头通向机械厂,一头通向供销社后街,再往前拐,就是林家的南街。
上一世,他是等所有事都砸到头上,才发现这些路早就连在了一起。
这一世,他得先去看一眼。